【葡萄牙旅遊】里斯本,旅人日與夜(上)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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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

鬧鐘響起之前,在里斯本,還有很多聲音可以把人叫醒。

比如海鷗,不時從窗邊閃過,歐——留下一聲呼喚,歐——又悄悄飛了回來。比如教堂的鐘聲,長長短短地散開,帶着寧靜而稀薄的氣息,像一曲回音穿越了整個十九世紀。也可能是電車,車輪從原本冰冷的路軌上碾過去,金屬貼合着金屬,滾動,摩擦出前所未有的熱度,節奏卻依然輕盈。或者還會有清唱的「法多」(Fado)從不知何處飄了來,她的音色真摯,略有些粗糙,如一把古老的銅壺。她唱,因為她想唱。

(作者提供)

當憂愁有一日也會以浪漫的姿態出現,你知道這是一個仍懂得希望的地方。

即便就在這樣的聲音裏醒過來,睜開眼,看一下時間,起身把護窗板打開,讓緩慢變幻的微光從白紗簾外透到房間裏來,也還是要繼續躺下去,靜靜等待一些說不出是什麼的時刻。

無所事事是一個旅人享有的最大特權,他終於能從時間身上清洗掉所有事務與意義的名字,用相遇代替追尋,放手把時間還給時間。活着,等待着,然後海鷗會再次飛回來。

(作者提供)

就像海水能塑造出岩石的形狀,如果慢吞吞的人並不着急醒來,太陽也不會着急着放射光芒。有時非要等到快中午了,陽光才總算願意打破冗長上晝的沉悶。一抬頭,滿眼透亮的藍輕飄飄浮在空中,純粹得幾乎沒有任何質感,像一頂晶瑩的泡泡。整個里斯本不光是行人,連老建築們也紛紛仰着臉,熱情地享受陽光的撫摸——粉藍、粉紅、粉黃、粉綠……牆面的薄漆有了少女的嬌羞感,齊刷刷全都明亮起來了。

一直向上走吧,沿着蜿蜒的石階,走到阿爾法瑪城區(Alfama)最高處的聖若熱古堡(Castelo de São Jorge)去。樹下海風清涼,就站在那裏向下望吧。無數旅人朝思暮想的里斯本模樣此刻終於現身了——一望無際的紅色屋頂化為紅色波浪,從天邊湧來,翻滾着奔進山崖上人們的眼睛裏。

聖若熱古堡(Castelo de São Jorge)。(作者提供)

里斯本多美,它的溫暖更勝過一個笑容燦爛的孩子。可一旦遇上陰天,他變臉速度之快,又簡直令人心寒。鴉青的石子路面,炭黑的舊磚,仔細看,木窗棱多已腐壞,粉彩色調的牆身幾乎都是剝裂的,陳年的水漬如樹根一樣正攀爬吞噬着那些房屋。時間讓一切都在老去。抬起頭,沒有了藍天襯底,便只剩下雜亂的電纜把目光割碎。這時的里斯本也不能說是不美的,但它的光彩不見了。它遲暮了,褪色了,在海風中飄飄搖搖地失落下去了。

里斯本根本不適合陰天。

里斯本街巷裏的人不多。在這個坡勢陡峭的山城,要是不畏辛苦,肯順着梯級一直向上爬,人自然就會愈來愈少。除了偶爾出現的一兩家小士多或舊書店,就只有滿牆厚厚的塗鴉還在展示着來訪者的痕跡。向下走,走到最熱鬧的地方。那一定是百貨公司林立的加勒特大街(Rua Garrett)。一百年以前,佩索亞(Fernando Pessoa)在里斯本閒逛時,可能也曾被這種喧囂打動。雖然住的地方並不近,他仍常常獨自前往位於加勒特大街120號的巴西人咖啡館(Café A Brasileira)。

巴西人咖啡館門前的佩索亞銅像。(作者提供)
巴西人咖啡館(Café A Brasileira)。(作者提供)
巴西人咖啡館(Café A Brasileira)。(作者提供)

他習慣叫一杯苦艾酒,或是一小杯葡萄牙當地的濃縮咖啡。最熟悉的事物往往也是最神秘的,不為人知的光輝總閃耀在為人所知處。咖啡館裏有人在議論着虛無,有人充滿假想的情感,而他有時寫作,有時讀書,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把煙點上,安心隱匿於人群之中。後來,他幾乎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

走在里斯本無刺的陽光下,也許他就是忽然發現,夢比旅行更自由,孤獨比風更自由,遺忘比愛更自由。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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