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寄於他人手中 庫爾德人再遭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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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美軍從敘利亞北部全面撤出,土耳其念茲在茲的「平定庫爾德」之役終於到來。上周三(10月9日),土耳其軍隊及其敘利亞反對派盟軍抵達敘利亞東北部,針對庫爾德武裝的炮擊、空襲乃至地面部隊攻擊接踵而至。

儘管早已有心理準備,但庫爾德人眼見被昔日盟友拋棄,來到生死存亡關頭,還是心有戚戚焉;而多日前特朗普口中「如果土耳其有越軌行為,我們將摧毀其經濟」的口術如今看來也格外諷刺。

上周三,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Erdogan)在Twitter發文表示:「我們的目標是摧毀試圖在國之南疆建立的恐怖走廊,並帶來和平與安寧。」埃爾多安口中的恐怖分子,是指在土耳其及敘利亞境內數次發起造成平民傷亡的恐襲事件,同時亦曾同ISIS激戰,率先光復ISIS「偽首都」拉卡的庫爾德人民保護部隊(YPG)。埃爾多安也說到做到了,當天上午,土耳其出動空軍空襲敘利亞北部邊境城鎮艾因角(Ras al-Ain);其他靠近土耳其的敘利亞庫爾德村鎮亦遭炮擊。緊隨而來的,是永遠伴隨着戰火而出現的平民傷亡,根據敘利亞官方通訊社消息,土軍首輪軍事行動已造成庫區至少八名平民死亡,二十餘人受傷,大量平民逃離家園。

土庫矛盾再引爆衝突

經過多年內戰,如今敘利亞已形成「一主二輔」的清晰利益格局。巴沙爾(Bashar al-Assad)領導的敘利亞政府控制北至阿勒頗,南至大馬士革的大部份人口和領土;與安卡拉保持密切協調的親土耳其敘利亞反對派盤踞在西北部敘土交界的伊德利卜地區;而東北部地區則由庫爾德人及其人民保護部隊佔據。今年4月開始,敘利亞政府軍在俄羅斯支持下,對伊德利卜地區展開軍事行動,奪下多個外圍城鎮;但隨着土耳其對庫區發動軍事行動,土庫矛盾再次成為敘利亞衝突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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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今次行動,源於特朗普上周日(10月6日)同埃爾多安的一通電話。通話中,特朗普承諾撤出在敘利亞北部的千餘名美軍。當晚,白宮又發布聲明稱:若土耳其向敘利亞北部發起軍事行動,美軍不會介入。此番表態意味着美國正式放棄其庫爾德盟友。儘管隨後幾天,特朗普表態稱「不支持土耳其攻擊敘利亞」,又威脅「如果土耳其做出非人道決定,美國將摧毀其經濟」,但大多是出口術,毫無實際作為。

庫爾德武裝人民保護部隊在打擊ISIS的戰役中可謂中堅力量。相比起隔岸觀火的土耳其,庫爾德武裝消滅逾萬名ISIS恐怖分子,並在美國軍事援助下攻破ISIS行政中心拉卡,乃至從ISIS手上攻下多個重要油田,為隨後摧枯拉朽般的勝利奠定基礎。直到如今,他們仍肩負反恐任務,看管為數上萬名的ISIS戰俘。歐洲國家幾乎一面倒反對特朗普和土耳其達成「協議」。法國外長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譴責土耳其並稱其行動危險,德國外長馬斯(Heiko Maas)亦發聲認為土耳其的行動將導致極端組織死灰復燃。即使是在土庫衝突中通常不持立場的俄羅斯,也趁機抽水,批評美國行為令區域趨於不穩定,需為衝突負責。

衝突區域內國家也對土耳其的行動頗為警惕。伊朗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表示土耳其出兵不符合早前俄伊土三國達成的協議,認為僅有敘利亞政府軍有權進入該地;伊朗革命衛隊更在土伊邊境進行軍事演習,以警告後者。同土耳其因穆斯林兄弟會問題交惡的阿拉伯聯盟上周六(9月12日)亦召開緊急會議,考慮以各種外交及經濟行動「聯手對抗」土耳其侵略。

敘利亞北部部分民眾開始逃離。(VCG)

然而,無論是歐洲各國或是俄羅斯、伊朗乃至敘利亞巴沙爾政府,看來都沒有打算阻止土耳其的行動。歐洲國家事不關己隔岸觀火,而一個武裝力量被削弱的庫爾德不僅符合巴沙爾政府的利益,亦有助於俄羅斯推動其和談主張。多國的厲聲譴責,也就僅是譴責而已。

邊緣化的外交議題

回到引發這輪危機的美國,對特朗普撤軍反應最大的莫過於國會。參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及民主黨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都發表聲明,認為特朗普向美國盟友發出美國不是值得信賴的夥伴的信號,只會令俄羅斯、伊朗等對手得意。特朗普的愛將、美國前駐聯合國代表海莉(Nikki Haley)亦譴責特朗普拋棄庫爾德盟友是錯誤決定。

事實上,去年年底特朗普曾作出類似決定,忽然間宣布從敘利亞撤走所有美軍。但在跨黨派國會議員及博爾頓(John Bolton)反對下、加上時任國防部長馬蒂斯(James Mattis)憤而辭職明志,特朗普最終「暫緩」決定至今。今非昔比的是,特朗普國安團隊早已被「清洗」,愈發忠於總統的意志,國會的主議程更已轉移到對特朗普的彈劾案上,再無法阻止他「一路狂奔」。

極端組織ISIS肆虐中東期間,主要成員是庫爾德人的敘利亞民主力量一直是驅逐ISIS的主力。(Getty images)

相比起去年底特朗普為順利通過邊境牆預算需向黨內保守派妥協。受特朗普「通烏門」彈劾調查影響,如今國會內兩黨議員水火不容,站隊清晰,自然毋須特朗普「釋出利益」。另一方面,隨着大選臨近,各選區議員初選提上日程;特朗普深知其在共和黨選民心中已「定於一尊」,大部份議員為求選民支持有求於他,自然不會在外交議題上發起挑戰。

更重要的是,外交議題在美國選民心目中一直處於相當邊緣位置。民調公司蓋洛普今年9月關於「最關注議題」民調顯示:經濟及移民問題分別以15%及16%成為選民聚焦事務;隨後是各佔5至6%的種族、環保、槍支管控及醫療議題,最關心外交政策的選民佔不到1%。而在早前民主黨總統初選辯論中,各候選人鮮少單獨提及外交議題,只在涉及貿易、國內經濟時才順帶提及貿易戰等議題。

特朗普上任後一直希望減少海外軍事投入,將責任轉嫁給盟國;自敘利亞和阿富汗撤軍也是他上次總統大選前的承諾。相比起對選民來說屬虛幻的「國際責任」,一句「幫納稅人省下軍費」或是「同奧巴馬那個騙子不同,我說到做到」顯然更能投選民所好。只是,一直靠美國保護在中東艱難求生的庫爾德人,似乎就沒那麼幸運了。

庫爾德人的血淚啟示

事實上,這已不是庫爾德人第一次遭大國「背叛」。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法為首的協約國同意庫爾德獨立,並將相關條款寫入同奧斯曼帝國簽署的《色佛爾條約》中;但為了拉攏凱末爾領導的新生土耳其政權,協約國隨即收回對庫爾德人獨立的承諾,以《洛桑條約》取而代之。伊拉克戰爭期間,庫爾德人幾乎無條件支持美軍行動,交換戰後成為獨立國家的可能;但布殊政府為安撫土耳其及伊拉克政府,最終亦反口,只允許庫區保持有限自治。

特朗普的背信棄義固然值得譴責。但歷史上即使先後獲得美英法三大國加持,庫爾德人每逢關鍵時刻都難逃被背叛,卻更反映了國際社會實力主義的現實。一方面,各國在處理外交問題時本就會權衡利益;當美國同時面對土耳其和庫爾德兩盟友時,坐擁北約第二強軍力的前者自然是優先之選;另一方面,任何國家外交總要服務於內政,土耳其的介入令特朗普完成撤軍競選承諾提供絕佳機遇,自然不會為美國拒絕。即使是冷戰期間兩大陣營對峙最為緊張之時,親美的南越政府和中華民國都難免被美國拋棄,更不必提如今的庫爾德人了。

在中美結構性矛盾爆發的大背景下,不少人希望藉美國遏止中國的東風實現政治利益。無論是採取「一邊倒親美」政策的台灣總統蔡英文,或是如今活躍在美國國會的香港社運人士,想必都將美國支持視作「免死金牌」;更有不少人期待《香港民主與人權法案》通過後,美國政府各部門藉此制定針對性遏華政策,北京政府見此亦會在香港問題有所退讓。庫爾德人的血淚教訓,應該足夠令大家清醒了。

上文刊載於第184期《香港01》周報(2019年10月14日)《命運寄於他人手中 庫爾德人再遭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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