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爾馬克龍脣槍舌劍? 德法要將70歲北約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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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乏善可陳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峰會已早早結束。這場大會一面應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要求,首次把中國寫入議題;另一面,卻也在歐洲國家的倡議下,改口稱「中國是新的挑戰,俄羅斯仍然是潛在的風險」。隨着與會的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與特朗普等政要均表示「大會圓滿成功」,旁觀者卻不免失笑。

事實上,特朗普在這場大會上可能並不太開心:比起大選前夜的英國政客們對特朗普敬而遠之;此前高調談及「北約腦死亡」的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也仍舊咄咄逼人。而德法之間的態度似乎也沒有真的像某些媒體宣傳的那樣,因「激烈爭吵」而發生不睦。這兩國對於剛剛年滿70歲的北約,顯然是頗有想法的。

在特朗普於12月4日於社交網絡上宣布自己「憤而離席」後,外界恐怕還是得把目光聚焦回此前仍有過爭吵的默克爾和馬克龍的身上。畢竟,這兩位領袖雖然風格不同,但他們建立歐洲武裝力量、擺脱北約的決心是一樣的。在北約當下距離「腦死亡」尚有相當差距時,德法就在努力設法為年逾古稀的前者尋找一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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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法爭吵的真正意義

截至2019年11月下旬,法國總統馬克龍已經兩次談及了「北約腦死亡」之類的言論:除去接受《經濟學人》採訪時的過激發言,他在11月28日參加與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Jens Stoltenberg)的聯合記者會時仍堅持這一觀點。

北約內的很多政要都先後發聲反對馬克龍,這其中頗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德國總理默克爾的言論。不少英美主流媒體還稱默克爾似乎強硬批評過馬克龍。由於法、德之間此前也曾在2019年10月就北約國家北馬其頓加入歐盟一事存在齟齬,這一信號甚至被部分歐洲分析人士視為「德法關係的低谷」。以至於在本次北約峰會期間,仍有人對此津津樂道。

不過,環顧默克爾的發言,外界倒也能發現一些很明顯的問題:環顧默克爾在11月7日和10日的兩次講話,她從未談及馬克龍說錯了什麼,只是強調馬克龍的「激烈言行」沒有必要,而她本人還需要為馬克龍「破壞性」的發言善後。

德國現任防長,默克爾的繼任者克蘭普-卡倫鮑爾(中)也已在11月12日就美國於北約的地位這一問題發表了激烈發言,而馬克龍的「北約腦死亡」一說就成了絕佳的掩護。(Getty)

因此,當《紐約時報》等媒體強行認為默克爾此舉是「反擊」馬克龍時,熟悉歐盟內部生態的觀察家們就不這麼認為:更不用說德國政府發言人已在11月25日發表講話,認定兩人只是「討論了長期存在於德法兩國的不同政治見解,以便共同面對問題和挑戰」,以及德法「始終在共尋解決方案的事宜」。

其實,德法之間目前在歐盟體系內的互動已經超過了外界的想象,雙方對北約也都沒什麼真實的善意。

也就在2019年12月1日,現任歐盟委員會主席,德國前防長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不僅拿出了「在未來五年內採取大膽步驟,建立一個歐洲防務聯盟」的計劃,她還委任法國前工業部長布雷頓(Thierry Breton)負責歐盟航天、國防相關建設,並掌管總額為130億歐元(約合144億美元)的「歐洲國防基金」,嘗試在七年內整合歐洲一盤散沙的國防事業。

此外,德國現任防長,德國執政黨基民盟黨首,默克爾的繼任者克蘭普-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也在11月12日於歐洲議會發表講話,強調「美國干預事務的意願與能力和他在北約中的實際體量已不相稱」,因此歐洲必須保護自己,而歐盟攜手更可以「度過一切障礙」。

隨着此前採訪馬克龍並得知他「北約腦死亡」一說的《經濟學人》也在半個月後發現了這些細節,至此,德法對於美國以及北約干預歐洲事務的反感可算是一目瞭然。在德國看來,馬克龍的問題也許只是太過招搖,其觀點是大致不錯的。

默克爾要向北約掩飾什麼

相對於馬克龍毫不遮掩地批評北約「腦死亡」,無論是默克爾、還是馮德萊恩以及克蘭普-卡倫鮑爾,這些德國政要都相當謹慎:默克爾與馮德萊恩大都強調「歐洲聯合部隊並不會替代北約軍隊,只會作為其補充」,克蘭普-卡倫鮑爾在11月中旬的演講中還稱「歐洲為北約做出了貢獻,其努力並非旨在取代北約」。這種掩飾也是德國在歐盟建軍等問題上的一大顯著特徵。

自2016年以來,以前防長馮德萊恩為首的德國武裝力量已經開始了德軍於北約架構下擴軍的進程。(視覺中國)

的確,德國在近年來可能並不滿足於經濟、政治的獨立。作為歐洲大國,在英國「脱歐」,歐盟最大的障礙被排出體外後,德國就開始尋求其軍事獨立。在德國已經獨力開發下一代自主知識產權的軍用戰機,更已和法國、意大利建立「歐洲防務聯盟」,組建歐盟聯合軍隊和歐盟軍事司令部,強化本身的防務能力後。柏林軍事獨立進而擺脱北約束縛的意圖就很明顯。但就目前格局來看,德法之間存在明顯的不同,這就迫使德國不得不放低姿態。

畢竟,德國是二戰戰敗國,受《波茨坦會議公報》約束,在軍事研發上不得不束手束腳:《波茨坦會議公報》第三節乙部分第十一款規定,為消滅德國作戰能力,武器、裝備、戰爭工具以及各種類型的飛機和海船均須禁止和防止其生產。

在北約於2001年的「911」事件,確立其「第五條款」的集團防禦權之後,德軍甚至不得不捲入阿富汗戰爭。直到目前,德國仍不得不按美國在北約峰會中規定國民生產總值(GDP)2%的要求提升軍費規模,並已將其增長到1.18%到1.5%之間。

自2016年英國「脱歐」之後,馮德萊恩(右)就與德、法、意等國軍政人士緊密聯絡,並和默克爾等人加速推進了歐盟25國「永久合作架構」(PESCO)的簽署。(視覺中國)

相比之下,法國不僅是二戰戰勝國,同時也是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該國不僅具備核能力,也擁有從南美到西非幾內亞灣沿海一帶的海外勢力範圍。此外,法國還是歐洲唯一沒有美國駐軍的國家。這種差異使得馬克龍可以不止一次地代表法國向特朗普展示自身的尊嚴,也迫使默克爾不得不在美國面前長期處於低姿態。考慮到馬克龍身後的法國也是歐盟武裝力量的重要一環,歐盟方面更需要讓法國稍微放低姿態,免得讓北約突然對歐洲有了好奇心。

馬克龍與默克爾之間已經不止一次出現過這樣的「合作」了,這其中最為突出的一次發生在2018年11月6日。當時馬克龍在法國城市凡爾登發表了建立「歐洲軍隊」的呼籲,他希望「建立一支真正的歐洲自己的軍隊」讓西方觀察家吃驚了一陣子。考慮到馬克龍是在一戰著名戰場,俗稱「絞肉機」的凡爾登會戰所在地發表這一演說的,歐洲武裝自己的意圖就由此鮮明起來。

遺憾的是,歐盟在2017年才剛剛通過25國加入的「永久合作架構」(PESCO),其防務協作機制根基尚淺,這使得在2018年11月下旬期間,德國、歐盟的軍政要人不得不先後出面解釋所謂「歐洲軍隊」的獨立性並未超越北約範圍,歐盟軍隊更是北約機制下的有益補充。在這些參與解釋行動的政要中,外界不僅能看到默克爾、馮德萊恩等人,歐盟前安全政策高級代表(相當於外長)莫蓋里尼(Federica Mogherini)以及德軍總監(相當於總司令)佐恩(Eberhard Zorn)等人也加入了進來。

歐盟武裝自己的必然性

就2016年之後的歐洲局面來看,建立「歐洲防務聯盟」,組建歐盟聯合軍隊和歐盟軍事司令部,強化本身的防務能力,減少軍事上對美國的依賴已經成為一種長期趨勢和必然。

對歐盟來說,目前北約在歐洲部署的軍事力量使之難以馬上自立,較之相對弱小的歐盟國防能力,維持北約的現有結構,並在其中積聚力量是較好的選擇 。(視覺中國)

隨着特朗普政府上台,並推行其「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政策,美國及北約對歐洲的壓迫更為突出。特朗普早在2018年7月的北約峰會已將歐洲各國佔本國GDP2%的防務費用增至4%的水平,這一標準甚至遠遠超過了德法等大國的國防開支標準,這種近乎於敲詐的做法,就引起了歐盟的普遍反感。

此外,美國在對俄關係上的強硬措施讓身處對俄第一線的歐洲國家感覺利益受損。特別是特朗普退出《中程彈道導彈條約》後,此舉就給仍身處北約架構下的歐洲國家帶來了安全隱患。歐洲如不想因此在美俄間繼續兩難,那麼,比起繼續依賴目前已經不太可靠的美國,讓歐洲防務回到歐洲人手中似乎就成了相對可行的選擇。

再者,在歐盟已經於全球貿易戰風潮中被迫扮演第三陣營角色,在政治領域具有足夠發言權之際,面對多變而複雜的國際環境,防務自由似乎就成了一種順理成章的選擇。於是,歐洲國家在軍事、經濟、政治等領域接連受損甚至受辱之後,一種「美國不再可靠」的情緒更加速了歐洲軍隊的誕生。

2018年的美歐貿易戰之後,來自特朗普(右)的壓力終於迫使馬克龍為首的法國及其歐洲盟友加速了下一步行動。(視覺中國)

歐洲各國已經不止一次嘗試抓住國際局勢風雲變幻的時機,努力借國際社會的動盪與多極化趨勢建立「歐洲軍隊」,而德法一直都是其中的主力。首先在1952年5月27日,法國、聯邦德國、意大利、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6國在巴黎簽署《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即提出將整合成員國軍事力量,組建「規模為40個師」的歐洲聯軍。

到1991年,隨着歐洲各國簽訂了《歐洲聯盟條約》,將「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確定為歐盟三大支柱之一,組建「歐洲軍隊」就在歐盟機制下奠定了政治基礎。到1993年,一支包括法國、德國、比利時、盧森堡和西班牙5國軍隊,計劃兵力5萬人的歐洲軍團也在1989年建立的「法德聯軍」的基礎上建立了起來。

美國曾利用北約在南斯拉夫內戰中扮演的壓倒性角色,讓歐洲國家暫時放棄了「獨立防務」的想法。時任北約秘書長的羅伯遜(George Robertson)甚至嘲諷歐盟,認為歐盟耽於於其複雜組織架構,又缺少武裝力量,以至於他們所能做的無非「為危機繪製接線圖」。但美國在「9·11」事件後「全球反恐」的投送方式還是讓歐盟看到了學習的榜樣。

美國部署在德國的武裝力量也是德國在自立前必須重視的細節之一。(視覺中國)

到2017年後,德、法、意等國已經逐漸在情報、裝備、軍事指揮等細節上形成聯合。到2018年,德、法間甚至有以歐盟為身份進入聯合國的想法。在2019年11月下旬在柏林舉辦的柏林安全會議上,參會的德、法、意軍政人士更明確拿出了「歐盟應該成為北約內部的支柱」的口號,這種強調「歐洲聯合部隊並不會替代北約軍隊,只會作為其補充」、「歐盟不打算變成與北約競爭的軍事聯盟」的解釋在當前充滿競爭的國際政治、經濟環境下反而暗示了某種要取而代之的明確意向。它與此前六十多年間歐洲歷次流產的「建軍」進程形成了鮮明對照,也讓外界開始進一步審視近來的國際環境走向多極化的趨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從歐盟少了英國這塊「絆腳石」後,以德、法為中心的歐盟共同防務建設已經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只不過年逾古稀的北約終究尚未完全「腦死亡」,在剛剛抓起武器的歐盟面前仍有壓倒性力量,以至於默克爾難免會對暴露了歐盟意圖,又多少有些言語張狂的馬克龍有些不快,但這並不妨礙歐盟繼續運作其擺脱北約、武裝自己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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