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舊類比:中美博弈要如何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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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之間正在發展「新冷戰 」的觀點在過去幾年裏一直很流行,而目前正將世界政治格局急遽改變的疫情把更多人套進這種論調:美國、中國以及全世界的知識分子都在爭論「我們到底是不是在進行新冷戰」?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要記住「我們是否處於新冷戰中?」的問題像任何歷史類比一樣,只是將複雜難解的現狀套進一個看似較為清晰的歷史框架之中。然而,在這個冷戰類比的框架之下,嘗試回答這個問題雖然有助我們更好地理解現狀,可是這個類比卻不是唯一的可能歷史類比,而對這個冷戰問題的解答也不能簡單的讓我們得見現狀的真象。

2020年7月23日,加州約巴林達(Yorba Linda),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在發表關於共產主義中國和自由世界未來的演講。(David McNew/Getty)

為了走出這種狹窄的冷戰論調,我們需要更多元化的歷史類比。本文將探討新冷戰類比的局限性,以及其他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現狀的歷史類比。

伯羅奔尼撒戰爭

另一個與中美關係有關的歷史類比隱藏在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T. Allison, Jr.)在中美關係討論中不可迴避的流行概念中,即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

修昔底德陷阱的核心是一個歷史類比,是關於古代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競爭。艾利森認為,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的主要見解是,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衝突出於兩個原因而不可避免:(1)雅典的崛起,以及(2)這給斯巴達帶來的擔憂。

一般來說,這個概念適用於既有霸權和崛起的對手之間的任何衝突;艾利森在哈佛的團隊在過去500年裏發現了16個類似歷史案例,從15世紀末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間的競爭到20世紀英國和德國之間的競爭。

艾利森的TED演講截圖,在演講中介紹的16個歷史類比。(TED頻道,Youtube)

雖然人們對艾利森的論點提出了許多反對意見,但他的類比是「冷戰」類比的有益補充。對艾利森來說,與其問我們是否處於新冷戰中,不如問:美國是否擔心中國的崛起,而這在過去是如何導致戰爭的?

超越修昔底德:崛起的大國與全球公益物

即使艾利森的論點受到質疑,這個類比仍然可以給人以啟發。舉個例子:另一位哈佛大學的政治學家奈爾(Joseph S. Nye, Jr.)指出20世紀初美國對英國統治的挑戰不太符合修昔底德陷阱的框架。

雖然這個案例被艾利森歸類為「沒有導致戰爭」,但奈爾稱,可以將其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原因。奈爾指出,美英競爭導致的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並不是因為英國擔心美國而發生的,而是因為當時孤立主義的美國未能提供英國曾經提供的全球公共物品(global public goods),譬如經濟穩定或海洋自由。

按奈爾的說法,這就造成了權力真空,從而幫助沉澱了二戰。奈爾將此稱為「金德博格陷阱」(Kindleberger trap),以最早提出這一觀點的馬歇爾計劃的主要設計師之一的名字命名。

奈爾向我們展示了修昔底德的類比,不僅是既有霸權對挑戰者的擔憂,也是挑戰者在保證全球秩序方面的作用。如果我們想了解今天的中美關係,還需要看中國在聯合國中扮演什麼角色,或者如何處理國際法等等問題。

將美國和蘇聯作類比?

主要冷戰戰略家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指出的新冷戰類比的重要問題是,蘇聯與中國不同首先是蘇聯當時不是一個經濟上重要的國家,其次是與美國沒有顯著的經濟關係。而今天的中國則是一個全球經濟大國。

那麼,歷史上有沒有像今天的中美一樣,兩個深度關聯的國家面臨愈來愈大的分歧的先例呢?最近在twitter上,美國哈佛大學中國近代史專家格維茨(Julian Gewirtz)提出了一個例子:50年代末的中蘇分裂。

格維茲指出,這與今天的情況有兩大相似之處。第一,就像今天與美國一樣,中國從與蘇聯的關係中在技術和知識流動方面深深受益,包括把最精明的學生送到蘇聯學習。而第二是,就像今天習近平更強硬的政治轉身是中美博弈的主要推手一樣,1950年代毛澤東的左轉也是中蘇分裂的主要推手。

當然,兩者有明顯的區別,最明顯的是當時有第三個大國,即美國,使中國得以「再平衡」其外交策略,也減少了發生大規模衝突的風險。但中蘇分裂類比仍然提供一個有用的「經濟脫鈎」的例子,而冷戰類比則沒有。

「殺日本鬼子」

冷戰和今天的中美博弈的另一個重大差異,與雙方如何看待對方有關。

牛津大學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研究員、美國華裔學者丁恩(Jeffrey Ding)在他的ChinAI通訊中指出,美國和俄國(或二戰期間的美國和德國)之間的敵意通常不是從文化和種族的角度來構建的,而今天與中國的敵意卻往往收到文化或種族偏見的影響。

為了理解這一點,丁恩建議回顧一下二戰期間和90年代美國人對日本的看法。在這兩種情況下,美國人常常從東方主義的角度看待他們的亞洲對手,特別把日本人的行動解釋為統治世界的長期計劃,結果是一種特別強烈的排外主義,概括為戰時美國海軍上將海爾賽(William F. Halsey, Jr.)的一句臭名昭著的話「殺日本鬼子,殺日本鬼子,殺更多的日本鬼子!」(Kill Japs, kill Japs, kill more Japs!)。

如今,儘管有學者們否定了這種論調,但特朗普的中國戰略正是由認為中共正是有這類統治世界的陰謀的學者提供,尤其是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等人。

美國霸權與「不結盟運動」

那今天中國是如何看待美國的呢?是否與蘇聯人看美國的方式相似?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看,兩者當然有共同的馬克思主義和反帝國主義觀點,然而,近年來,中國很少引用意識形態的差異來攻擊美國,而更多是指責美國執着於霸權主義,不願意適應新的世界秩序。

在這方面,「不結盟運動」為中國對美國的看法提供了一個有趣的類比,因為它證實代表主張兩極世界秩序的人和希望建立多極秩序的人之間的鬥爭。中國作為不結盟運動的早期觀察員,一直在不斷推動多極化,並在很多方面繼續希望擺脫冷戰二元論,而不是跳回冷戰。從這個角度來看,今天的中美博弈不是冷戰美俄關係的那樣,而更像冷戰「不結盟國」和「結盟國」之間的關係。

當然,本文提出的類比都不完美,也還可以提出許多其他的類比。但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如果我們想真正吸取歷史教訓,就需要在現況和過去的關係中看清差異,而不是相似之處。最後,我們可以引用奈爾在他《金德博格陷阱》文章中的建議:

類比作為一般的警示可能是有用的,但當它們傳達出一種歷史無可奈何的感覺時,它們就變得危險了。
哈佛大學政治學家奈爾(Joseph 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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