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有話說】力阻中國主導東北亞 美國或放棄朝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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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美對抗的大背景下,台海、南海等區域近期的緊張局勢吸引了最多的關注目光,以至於曾經被視為「東亞火藥桶」的朝鮮半島,似乎有意無意被忽略了。然而近期朝鮮勞動黨舉行的成立75周年慶典上,卻透露出不尋常之處:朝鮮官方不僅罕見地在凌晨舉行大規模閲兵儀式,最高領導人金正恩更在致辭時落淚,對未能提高民眾生活水平道歉。朝鮮此舉透露出怎樣的信息?許久未進入大眾視野的朝核問題,其最新動向,又會對正處於中美博弈下的東亞地區產生怎樣的影響?《香港01》採訪了延邊大學國際政治系教授、朝鮮半島研究院國際政治研究所所長金強一。以下為系列採訪第二篇(共三篇)。

01:現在中美對抗的升級導致台海地區火藥味很濃,包括日本、韓國、朝鮮、俄羅斯以及印度、東盟十國等國家都面臨在台海問題上站隊選擇的問題。朝鮮對於中國有着不言而喻的戰略意義,現在朝鮮又面臨着切實的經濟壓力,中國對朝鮮會不會採取「通過經濟手段,去實現政治目的」的某種戰略選擇?

金強一:從長期角度看,在核問題解決不了的前提下,我認為中國如果這麼思考對朝戰略是有問題的,到時候中國將面臨更多的困難。

中國的對朝戰略往往沒什麼長遠的目標,大多是應對性的,比如應對當前美國的對朝政策,中國可以利用經濟上拉攏朝鮮,一同對抗美國,短期內是可以的,但這屬於應對性的處理方式,不是長遠戰略。

當地時間2020年10月10日,朝鮮首都平壤,民眾慶祝朝鮮勞動黨成立75周年。(人民視覺)

從長遠的角度來說,美國未來一旦認為朝核問題實在解決不了,它就會撒手不管,意思是隻要核問題在朝鮮半島上不擴散就行,不再想要半島徹底無核化,然後順手就可以把這個皮球踢給中國,那麼朝核問題就完全變成了中國的問題。以前中國國內有很多人談朝核問題的時候,都會說朝核問題不是中朝問題,而是美朝問題,實際上美國只要一撒手,朝核就會完全變成中國問題。

從長遠看,中國與美國博弈,最大的「決戰地」就在東北亞。如果朝核問題始終解決不了,朝鮮與國際社會始終對立,這會阻止中國在東北亞進一步擴展影響力,會讓中國在東北亞打造一個龐大經濟體系的設想落空。這就意味着,如果解決不好朝鮮問題的話,中國會在東北亞失敗。

而站在美國的角度,現在讓朝鮮能徹底棄核當然是美國政府的一個外交成果,但是完全解決了朝鮮的問題,等於給中國創造了一個發展的機會,美國不可能甘心。所以美國有可能在朝核問題上撒手,撒手的話就意味着將皮球踢給中國,就是阻止中國向東北亞延伸勢力的態勢,這對美國來說從戰略上是可行的。

但是中國國內好像有很多人不這麼想,他們認為美國解決朝核問題的態度一直很堅定,我認為不對。美國下一任總統誰來當我們不清楚,現任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河內特金會失敗以後,其實就一直在放任朝鮮,沒有什麼太大的意志想解決朝核問題,這與奧巴馬(Barack Obama)時期的對朝政策基本差不多。將來如果拜登(Joe Biden)當選總統,會不會不一樣?我相信都差不多,他(拜登)不可能在朝核問題上拿出自己的一切來力拼解決朝鮮問題。

從戰略上考慮,美國最終默認朝鮮擁核的可能比較大,這樣一來的話,朝鮮現在為什麼擺出自己的彈道導彈體系(還包括潛射彈道導彈)?為什麼都把底牌都亮出來了?那就是給美國看,意思是叫美國做選擇。

01:可如果美國也認為中美最主要的角力場是東北亞的話,美國怎麼會輕易撒手不管朝核問題?如果美國表現出撒手的趨勢,或者默許朝鮮擁核,是不是為了把責任歸咎於中國,達到以退為進的目的?

金強一:美國倒不是要把責任歸咎於中國,而是美國如果撒手、把皮球踢給中國,這樣可以阻止東北亞出現一個由中國主導的巨大經濟體,否則如果讓中國實現了這個目標,那美國的整個亞太戰略就失敗了

可以試想,如果東北亞形成一個敢對美國的美元體系、歐洲的歐元體系發起挑戰的巨大經濟、金融體系,甚至超過北美、歐洲兩大經濟體,而且是由中國主導,那對美國是相當可怕的一種狀態,等於美國的戰略失敗。而中國現在為什麼不能在東北亞大顯身手?主要原因就是朝鮮。朝鮮半島分裂不僅阻止中國向東北亞進軍,朝核問題也成了中國在這一代形成經濟合作共同體的一個絆腳石,而且是最大阻礙力量、最大不確定因素,這是中國在戰略上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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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強一:而美國若想阻止中國在東北亞主導形成一個巨大經濟體,朝鮮半島的矛盾是現成可利用的戰略資源,美國為什麼不利用它?所以我的觀點是,朝鮮半島問題,包括朝鮮的核問題,對美國來講確實是個問題,但是顯然,如果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對美國同樣會是個問題。所以從戰略上,美國完全有可能希望保持朝鮮半島現有矛盾結構,以阻止中國勢力在東北亞擴展。

為什麼我認為東北亞是中美博弈的「決戰地」?主要原因在於,一旦在東北亞形成巨大的經濟體的話,它完全會散發出巨大的吸引力,把東南亞和中亞區域都吸引過來,形成一個龐大的多國合作體系。如果美國在這個合作體系當中不佔據主導地位,對美國來講是整個戰略的失敗,所以朝鮮半島問題就顯得格外的重要。

我們可以設想,假如現在朝鮮半島已經完全沒有核問題了,朝鮮開啟全方位改革開放,那會形成從中國東北部到朝鮮半島的巨大經濟走廊,這個「走廊」馬上就能吸引日本和俄羅斯形成新的經濟體,接着肯定吸引東南亞的各個國家,那麼整個東亞區域就形成一個世界上任何區域都比不了的經濟核心區域,這對中國是相當有利的。

而且中國未來如果想跟美國比個高低的話,如果在東北亞做不出文章,在世界上其他區域就更做不了文章。比如說美元的霸權問題,中國人對這個痛恨的不得了,但中國想讓人民幣國際化,也得有個載體。以前中國周邊一個經濟合作組織都沒有,只有一個東盟10+3的體系,但這個體系不是很安全。中國在這種狀態下,想搞人民幣國際化?我是不相信的。

但是我們可以設想,如果中國在東北亞形成一個巨大的經濟走廊,變成一個巨大經濟合作體的時候,肯定與當年的歐盟一樣,需要一種新的貨幣體系,新的貨幣體系一旦建立,美元體系就動搖了,美元體系如果動搖,那美國在某種意義上就失去了立國之本。所以從長遠的戰略體系上考慮,美國還會在朝核問題上像以前那樣積極的狀態,我是不太相信的。

01:中美在東北亞的角力,除了朝鮮是問題核心,日本、韓國作為美國的盟友,它們的選擇其實也挺關鍵的,而最關鍵的可能是俄羅斯。

金強一:對,這幾個國家都很重要。東北亞如果能形成合作氛圍的話,這幾個國家都會主動進入這個合作體系中來,為什麼?因為「鍋裏的肉」太多,你不吃不行。

比如說日本,現在日本好像跟着美國跑,但是如果朝鮮半島沒什麼問題了,中國和朝鮮半島形成一個火熱的經濟體的話,日本不可能放棄這塊「肥肉」,它還是會調轉政策上加入這個合作體中來,否則這麼大塊「肉」丟了,日本受不了。

俄羅斯也一樣,現在俄羅斯的重點在歐洲,可以後遠東區域如何開發,對俄羅斯意義非常重大。俄羅斯現在覺得遠東區域的條件不行,甚至想跟韓國形成一個地面的火車通路也不行,為什麼?就是因為有朝鮮在。

所以現在都認為這個區域(東北亞)的合作還沒到火候,主要原因就是朝鮮半島存在這種矛盾的結構,另外美國在朝鮮半島的滲透這麼厲害,這個時候能搞什麼合作?但是一旦條件成熟,周邊國家都會被吸引過來。這個區域的關鍵在於氛圍,合作的氛圍一旦形成,什麼都好說,可一旦衝突起來的話,比什麼地方都衝突的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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