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動畫潮語盡出 配音員:唔使再講你個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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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年代,總有一把聲音讓我們印象深刻,那些年的小丸子、叮噹,動畫一季接一季,聲音彷彿永遠不會老。近年電視台的動畫時段從下午延伸至深夜,睇動畫不再是小朋友的專利,《信長協奏曲》、《一拳超人》、《東京喰種》等大熱作品深夜輪番上陣,加上電視台敢變敢玩,賦予動畫抵死幽默的粵語配音,引來網民熱議。

「配音做得好,大家還是會讚。」本地配音員竺諺鴻說。他去年配了一套無厘頭動畫,裏面充斥着大量本土梗,個個睇完都讚好——「呢個人相當有嫌疑,我轉身射個三分波添啊」、「巴打,你無事吖嘛」、「我鍾意囡囡多啲咯,科科」。

「大家保育粵語的意識高了,早幾年大家沒有這個感覺時,未必覺得這些廣東話梗很正。」無綫配音組出身的周良鴻說。

攝:吳鍾坤 鳴謝:Pure Production Studio

說的是《齊木楠雄的災難》這套沒有太多宣傳,卻突然走紅,甚至迅速推出真人電影的作品。原著由日本漫畫家麻生周一創作,由2012年連載至今,講述一個渴望低調的超能力者的日常生活。去年Viu購入此套作品的動畫版,找來本地製作公司做後期製作,由於劇情無厘頭、滲入了不少搞笑元素,一眾年輕撰稿員及配音員均覺得可以放手發揮,因而度出不少貼地的本土梗,小小的錄音室不時傳出爆笑聲,大家邊配邊笑,工作之餘亦玩得過癮。「我們不再停留在四點半,講『你個蠢材』。」周良鴻笑說。

小小的錄音室承截着兩個年輕人的配音夢。

年少赴日學藝 曾被老師鬧到喊

如果有睇開無綫劇集的話,對他的聲音應該不會感到陌生。曾經,他是二宮和也、向井理、李鍾碩的常用配音員,聲質溫文,為人謙謙有禮。在大台工作的五年間,從動畫、日劇、韓劇、美劇到綜藝,他都配過,但2015年,他決定離開配音組,與朋友發展健身事業。「在電視台配音並不差,但那時20多歲,會想看多點試多點」。去年復出正好接了《齊木楠雄的災難》來配。

他是一個有表演慾的人。中五會考成績不好,他想都沒想便到日本讀書。那時的他深受日本文化影響,明知在日本讀演藝很辛苦、前景又不明朗,還是和幾個朋友申請東京尚美學園,朋友選讀音樂,他則修讀聲優科之下的俳優,即演員。「那時很青春,大家很願意去追夢。」但現實遠遠比夢想來得苦澀,人在外地,語言不通,老師常常開罵,說話都未學識,點學做戲。

「有時老師一句飛埋嚟,真係會喊。」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忍一忍,回頭繼續背那些類似《賣油翁》的古典篇章。那些看似是中文字,但又非中文發音的劇本常常讓他憂鬱不已,腦袋時時罷工,根本不知道自己當時在做什麼。讀到最後,他只記得那些難堪的片段,譬如他總是拿捏不好日本人曖昧的溝通方式,學不會點到即止,「一說話他們便會覺得我奇怪,他們不常說的話我經常說,他們覺得我冇禮貌,但又不會糾正我。」他苦笑道。

周良鴻離開大台近兩年後,因接配齊木楠雄這個冷面笑匠角色而備受關注。

配音員也是演員 要學「講大話」

不過,有些關於演繹、關於聲音上的技巧,他卻深嵌入心。老師第一堂課便說,你們要學習講大話,學習如何講大話而不被觀眾懷疑。「你不是醫生,但站在台上便是一個醫生,要像醫生般對護士說,要幾cc血。」他說他對世界的認知被顛覆了,因為由細到大老師都教他唔好講大話,而在那十多歲、毫無歷練的年紀,他根本無法跨過這道坎。老師又跟他說,一個吸引人的故事隱含一套法則,包括一個自身帶着矛盾的主角,如一個想低調的超能力者、一個有良心的殺手、一個怕血的醫生等,搭配一件信物,再加上起承轉合,以此建構一個故事。乍看似是一條編劇方程式,但在他看來卻不太實際。

對一個沒有工作過的人而言,這些理論都用不上,嘩,一個故事的結構,每天去學講大話,很容易拋窒你,也很容易出事,尤其他們沒有篩選,海量訊息丟過來,你會出現很多狀況,你根本不懂得使用,還以為自己很有戲,以為自己都明白,但出來其實什麼都不是。
配音員周良鴻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捱過這些日子,石田彰、朴璐美等心儀聲優沒見成,反而帶着一堆問號回到香港。那時無綫剛巧開辦粵語配音藝員訓練班,他從數千報名者中脫穎而出,經過幾個月的訓練,最終踏上配音之路。配音員在日本又稱為聲優,即聲音演員,可細分為動畫聲優與洋畫聲優。他解釋,動畫與洋畫是兩種技巧、兩個專業,動畫往往是先配再畫,配音時只有草圖及場景,創作的空間甚大,亦不需夾太多口型,「很多時是戲行先。」這也可以解釋為何粵語配音會不夠流暢,因為在口型、字數上已有限制,同一句說話「我們吃飯了」,日文是十幾個音,粵語變成「我哋𠵱家要食呢碗叉燒飯啦」,聽起來不自然。而洋畫聲優則與本地配音員相似,都是拍好了再配,只不過後者較為全方位,包攬動畫、劇集、綜藝、廣告等配音工作。

受日本文化影響,他曾到日本修讀聲優課程,回港後順勢應徵成為配音員。

「好多人講起配音,第一時間諗到咩聲都配到,忽略了我們也是演員,正如差利卓別靈,你會覺得他是演員,縱然他不用聲音來演戲,我們配音員,也是在演戲,差別是用聲音來演戲。」藝員訓練班的那幾個月,他每天都要演繹不同的角色,一班同學輪流配,配完便到後面看其他人配,天天如是,經驗迅速累積起來。畢業了,公司一張合約,簽下了,便被推上戰場,如齒輪般不斷轉動,作品一個接一個。有時,他會想起日本老師教的那套方法,譬如留意一個人在着急時、放工時或好攰時說的「すみません」(對不起)有何分別;又會思考到底如何演繹一個角色,如何賦予角色生命力。

他說自己喜歡配動畫,「劇集的創作空間比較少,演員用多少力,你就配得怎麼樣。我配山崎賢人十次,也不會是山崎賢人,但我配齊木十次,我真的會變成這個人」。他頓了頓,眼睛亮了起來。

配音這一行 自我滿足很重要

坐在旁邊的竺諺鴻笑了笑,唱起反調:「我反而喜歡配人,尤其是外國人,可能是聲質適合,我配外國人配得很舒服,不用特意找一把動漫聲或日文聲來配。我覺得人戲難度較高,每個人說話都有眼神及微表情,眼神食唔到就食唔到,無論口型幾夾都好。」他入行比周良鴻晚,浮浮沉沉捱了三四年,如今尚算穩定,沒有配音工作便接配音稿做。

90後的竺諺鴻入行短短四年,因聲質較為粗獷,接到不少奇怪的角色。

與良鴻的溫雅音質不同,他的聲線帶有一點野性、粗獷,因而常常接到一些奇怪的角色,譬如《齊木楠雄的災難》裏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燃堂,電影《換命謊言》的殺人犯等。在他眼中,動畫雖然可以再創作,但劇集電影受角色所限,在口型、演繹上要做到分毫不差,挑戰性較大。「我享受與電視裏的人同步,試過有一次在配殺人犯,一個小朋友的母親與我對質,我當下不用看口型已可感受到那場戲,甚至知道角色在哪一秒開口說話,結果真的中了,那刻的滿足感真的很大。」然而目前這種配外國人的工作並不多,一個月大概只有一兩套,主要在收費台播,「很多人都看不到,純粹自我滿足,這一行自我滿足很重要,因為點做都好,自由身賺的錢不會多到哪裏去,除非做到領班。」

若非心中有熱情,他大概也不會一直留在這個圈子裏。

配音一旦甩開了,隨時甩走所有機會,我那時算是捉緊了機會,才做到𠵱家。
配音員竺諺鴻

他是個野孩子,不喜歡讀書,中學時曾短暫停學,後來轉讀VTC,偶然在暑假報了一個配音興趣班,自始一發不可收拾。他跟過不同的老師,課餘又玩戲劇,下課後更跑到錄音室睇老師配音,一看便是兩年多,直到有天需要找人插科打諢,配「歡迎光臨」、「多謝幫襯」等間雜台詞時,老師回頭一望,正好對上他熱切的眼神,便拉他入錄音室。從一兩句對白,混到一個小角色,再到主角身邊的同學、一個正式的角色,又是三四年。當年與他一起讀興趣班的同學,至今只剩一個還留在圈子裏。「配音一旦甩開了,隨時甩走所有機會,我那時算是捉緊了機會,才做到𠵱家。」

免費電視台多了,是否意味着配音的工作多了?「入行的機會是多了,但對舊人來說變化不大。」競爭帶來的好處未必反映在工作量上,反而是在配音的尺度上,他指現時多了深夜時段,動畫的尺度確實是寬鬆了,有時接到配音工作,也會嘗試挑戰電視台的底線。譬如《齊木楠雄的災難》裏出現的「廢柴」、「GG」、「收嗲啦」、「死𡃁妹」、「反差萌」等,都是絞盡腦汁之作。「劇集也是這樣,我們會思考如何將韓語、日語的詞彙轉化成貼地的粵語,始終對白稍縱即逝,電視唔似網上字幕組,可以在畫面上詳細解釋某個詞語,這就很靠翻譯或配音以最簡單的詞彙演繹出來。」

保育粵語未必等於要支持粵語配音,惟兩者的命脈緊緊扣連時,至少不要輕率地說不要粵配。

深夜時段作大膽嘗試

一部外購動畫或劇集牽涉的配音程序大致如下:電視台買入片集後會將之交由製作公司做翻譯,及找來撰稿員寫配音稿或對口稿,即對口型、加上反應、提示等,如在台詞後加上「心聲」、「疊住一齊講」、「攞住喇叭講」、「Off Screen講」等標記,配音員在收到稿件後則按提示在錄音室聲情並茂地演繹出來。

對他而言,配音不純粹是模仿原聲,而是從情感上、節奏上、眼神中與角色有所連結,「我學過戲劇,知道一個故事如何起承轉合、一句對白的用意,這些我都掌握得較好。做戲的話,20歲演盡,不是十多歲便是30多歲的角色,但配音可以從10歲演到80歲,演繹的範圍較廣」。

反應快才是王道

配音行業工時長、不穩定、朝夕不保是由來已久的問題,正如竺諺鴻所言,若非能夠自我滿足,大概難以久待。「接了一個10點至6點的工作,有時又會跑埋7點至12點,日復日關在一個小空間裏,每日配到的集數又不定。」有時單獨收音可以配到六至八集(半小時計),分開收音則可能只配到三至四集,工時薪金不成正比,今日唔知聽日事。「有很多未知數,唯有很喜歡才會捱到,不然便是很有天分,可以做到主角,個個領班爭住用。」

不過,行內所謂的有天分、配得好並不純粹指有一把靚聲或聲質寬廣,而是反應快、不會阻人收工。「比起靚聲,反應快更重要,對口稿裏面有許多反應,有時差一兩粒字、停頓位未必足,便要隨時執生。當然也要有演技,但你配得再好,也不能阻人收工,始終配音是群體工作,有時NG去到第10次,接戲的也接到沒有感覺了。」

他自認不是反應快的人,只好將勤補拙,「反應快慢觀眾看不到,觀眾只會想似不似原聲,可能他的聲質不似,但其實演繹出感覺,所以配音真的沒有對錯。自由身的話,聲音寬闊比較重要,一個人可能需要演繹幾個角色,配晒老中青,電視台資源較多,配音員大多配年紀相近的角色,有點不一樣。有時我們下一場戲要配老人角色,不期然便用誇張的聲音來表達,但那不是最舒服的聲線。」

周良鴻(左)與竺諺鴻因配《齊木楠雄的災難》而結識,兩人笑說這部動畫的台詞很貼地,常常配到忍不住爆笑起來。

本土意識帶動粵配發展

值得安慰的是今時今日香港人的本土意識強了,對粵語的關注帶動了配音的發展,愈來愈多人重視粵語配音。2015年明珠台取消外語劇集與電影的粵語配音,惹起觀眾不滿;近一兩年更多人開始討論粵配的精彩之處,變相帶動了《一拳超人》、《齊木楠雄的災難》等以粵語梗作為賣點的作品。休息近兩年、以《齊木》動畫復出的周良鴻坦言過往無綫不乏精彩的粵配作品,但當時大眾保育粵語的意識並不高,不覺得本土梗很正,亦不覺得有趣。

早年網上更有不少人推崇原聲,抨擊粵配詆譭動漫神作,又指粵語主題曲唱得差,侮辱了偶像、聲優等,更出現過「動漫塔利班」這個詞語,意指逢中(文)必反的動漫迷。竺諺鴻指:「新一代的觀眾很少留意配音員,在保育廣東話這一波之前,觀眾很多時都會聽原聲,就算廣東話做得幾好都好,已經先入為主,加上睇咗一次也不會再睇第二次。那個年代看到網上一些惡意留言,我會諗點解要咁,你唔睇,總有人要睇,大佬,這個年代有麗音,你聽得唔舒服或沒有你偶像配得好,那便轉聲道,何必說不要粵語配音。」對於粵配的未來發展,他並不樂觀,「小朋友類型的動畫必定會有配音,但其他劇集為了搶先出街,電視台可能會同步推出,未必有配音,如果大眾接受到,以後或許會愈來愈少。」

上文節錄自第108期《香港01》周報(2018年4月23日)《 重拾粵語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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