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山精神.五】拒絕單一價值 傘後青年:為何不能打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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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着歌曲《獅子山下》長大的七八十後,或多或少受裏面的「我地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感召,但時移世易,在許多九十後傘後青年眼中,所謂的獅子山精神,就像牢籠般規範着每個人必須循社會認定的價值觀走,將追求自我的年輕人逼上絕路。年輕人的焦慮與憤怒在雨傘運動中爆發,隨之而來的是對獅子山精神的反思,有人疾呼「創新」,更有人提出社會要「反獅子山精神」。

(此為《獅子山精神》專題之五)

四年前,金鐘催淚彈四起,警察與抗爭者發生衝突的一刻,何詩慧在海富中心附近,她不斷將物資傳向前線。跟許多人一樣,她不敢站得太前,她很怕被捕,但又不願袖手旁觀,寧願在後方支援,「那時只想為社會做一點事。」後來旺角、銅鑼灣、金鐘相繼清場,她在大學飯堂看着新聞片段,見到最後一個人被抬走,只覺空虛失落,終究還是完結了。此後,各種輿論出現,有人總結傘運經驗,有人說這是一場失敗的運動。

她迷惘不已,直至2015年區議會選舉前夕,居住地長洲竟然出現「傘兵」,傘運累積下來的政治力量慢慢浮現,年輕人開始出來擺街站,最後傘兵雖然落選,但她卻更為堅定,打算畢業後以公民教育的方式介入社會。

雨傘運動對九十後青年來說,是一場思想的洗禮。(曾梓洋攝)

傘運經歷政治啟蒙

何詩慧不諱言,傘運對其影響很大。在傘運之前,她甚少關心政治,不知道反高鐵、反國教意味什麼,一心只想讀好書考入大學。高考放榜,她成績不好,選讀了社工高級文憑課程,死讀爛讀,一年後得到升讀學位的面試機會。那是2013年,社會開始出現佔中論述,她向來對時事不感興趣,但為準備面試,做了一點功課,粗略地看了幾篇學者分析,知道佔中會有巨大經濟損失。她如實告訴考官看法,卻因為對事件不夠了解,落選了。

她笑說:「那時很不忿,明明讀書最高分,為什麼不選我。我開始上網『喪睇』資料,想知道佔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亦去了社福界的諮詢日,跟老師聊了很多,慢慢知道這是一個追求民主自由的運動,恰恰與我所受的社工訓練及相信的價值相似。」

何詩慧入讀中大時,正值大專院校罷課時。(資料圖片/譚嘉恩攝)

後來,她如願升讀香港中文大學社工系,開始對事物尋根究柢,並循着自己相信的價值而努力。在佔中正式啟動前,大專院校醞釀罷課,她亦與朋友在校園內搞罷課,又跑到添馬公園參加公民講堂。佔中前一天,她響應公民廣場的集會,當時群情洶湧,聽到有人大叫「包圍公民廣場」。她捱到第二天早上回到長洲的家休息。豈料情況急轉直下,罷課演變成警民衝突,警方甚至出動胡椒噴霧、催淚彈,她連忙撲出去。「我的電話不停響,同學、朋友都知我出來參與,教授也成立許多支援組,叫大家在手上寫下律師的電話,又說好危險,行動會升級。」她在混亂中聽到有人喊「佔中正式啟動」,此後幾十天,便是不斷走堂,旺角、金鐘兩邊跑。

曾經視學業為重要之事,但參與過抗爭後,她發現以前的世界實在太小,小得太無知。「我身邊的朋友或同年紀的朋友都是因為雨傘而有政治啟蒙,某些政治及道德力量累積了,大家常常回想起佔領區很舒服、很有系統,去廁所什麼都有的畫面。」她開始反思自身,對事情多了幾分批判精神。

何詩慧指不少同代人受社會價值觀牽絆,向上流動成主流意識形態,但真正重要的是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吳鍾坤攝)

樂見長洲空降傘兵

以前,她不覺得長洲是個「建制」之地,但在2015年區選,她親眼見到蛇齋餅糭、掌心雷,街坊對覆核王郭卓堅存在不少誤解。「以前個個都話佢癲㗎,說他在搞事,下雨天,他擺街站、派雨衣,說風雨同路,那時媽媽說,不要拿。我當時信了,長大後我發現郭伯伯就是那個風雨同路的人,開始明白他為何用盡財產為港人付出。」她說長洲這小社區就是這樣,充斥傳言,傳得快,似層層。

「雨傘後,有些青年力量在滾動,投入社運又好,加入政黨又好,都是年輕人關心社會的方式。那位傘兵也很厲害。他雖然落選了,但會幫我們跟進渡輪事務,譬如遊客太多,渡輪爆滿,他計過每班船的人流,不停寫信給新渡輪公司,公開表態,為我們爭取了月票通道。」她畢業後加入關注學童發展權利聯席,從事青年政策倡議工作,甚至開始在長洲設街站,向居民解釋各種社會議題。

何詩慧坦言長洲不少街坊對覆核王郭卓堅存在不少誤解。(資料圖片/張浩維攝)

她接觸弱勢青年,關心他們在社會的流動性,卻眼見他們不斷受挫,走上絕路,最後反被社會指摘抗壓力不足、欠缺生涯規劃。她不禁問,為何社會對青年人的誤解那麼多?為何青年人的選擇這麼少?獅子山精神告訴我們要力爭上游,但現實教我們知道努力未必會有回報。

中學不斷死讀書,朋輩父母鼓吹補習,高考選科時,個個推崇熱門的專業科目,考不上,便質疑自己的能力。「我讀書真的不夠家姐叻,我無得揀,第二條路都係叫我讀書駁番上學位,但這條路沒有支援,學費好貴,資訊不清,唯有自己迷失地向前衝。」

人為何一定要向上流,難道不能打橫流?現在有不少自由工作者,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他們未必能夠向上流。
何詩慧

主流以外另覓出路

幸運地,她駁上大學了,但更多年輕人讀完副學士、高級文憑後,孭住一身學債,最後只能找零售、樓面等工作。「你好像只有幾條路可以揀,但身邊的人會跟你說,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已經比以前好,比以前自由,但你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未弄清楚,已被社會價值觀、家人期望拉住走。」事業上難以發展,興趣又找不到,生活卻有一堆重擔,人人都想出人頭地,但不是個個都可以絕處逢生。

她不認同這種害死人的獅子山精神,「人為何一定要向上流,難道不能打橫流?現在有不少自由工作者,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他們未必能夠向上流。向上流某程度是一種意識形態,要買到樓、做到某種職位才叫成功。」她指,以前開公司,個個都會跟住做,現在做slash(多種職業者),反而得到更多讚賞,「因為爬上去的路堵住了,我們要找出另一種價值,那便是摒棄這條不公義的路。」即使非主流如耕田、搞創作,都值得人尊重。

獅子山精神到底代表什麼?今時今日又應如何理解?看看他們如何說:

【獅子山精神.一】《獅子山下》沒有精神 監製:這只是愚民政策
【獅子山精神.二】受佔中影響 《獅子山下》劇集呈現代際矛盾
【獅子山精神.三】60後馮慶強:獅子山是一個吹大咗的香港傳奇
【獅子山精神.四】80後編導捱得辛苦 上唔到樓因為唔夠拼搏?
【獅子山精神.六】獅子山下含普世價值 學者籲勿簡化精神

上文節錄自第133期《香港01》周報(2018年10月15日)《叩問獅子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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