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屋狂想曲.二】 人情建構的溫情時代 公屋中有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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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秋天,四十多年樓齡的舊蘇屋邨面臨清拆。

直至今日老街坊蕭錦瑚婆婆還記得,一個悠閒的下午,她夫妻倆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那時問伯爺公:『你估我哋唔搬得唔得。』因為我不捨得,都叫住了幾十年。伯爺公答我:『梗係唔得啦,傻婆,搬剩你一個,你敢住咩?到拆樓時什麼蛇蟲鼠蟻都會走出來。』」阿蕭說,當時真的天真到覺得只要不搬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此為新公屋建築專題系列之二)

【公屋狂想曲.一】回憶舊蘇屋邨 40年前蕭婆婆的桃花園

蕭錦瑚婆婆念茲在茲,還是覺得幾十年前與丈夫和三個兒子住在狹小而溫馨的蘇屋邨好。(黎家浩攝)

那個月,看着邨裏許多人陸續搬走,夜間回家會心怯。也不懂得不開心,因為一心以為到了元州邨,一樣會見到周太羅太和張太,但落場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大家分散住。偶爾只在超市上面的酒樓飲茶才會撞見。
舊蘇屋邨街坊蕭錦瑚

結果,他們一家住到政府收樓的最後一天才搬出。搬家那天,整座大廈已經十室九空,走廊放滿了家家戶戶打包的行李與紅白藍袋,大家心裏都明白搬屋之後,不會再有如此的鄰里關係,儘管許多街坊都被安置到鄰近的富昌邨、海麗邨、元州邨與石硤尾邨,但搬了以後,大家住得七零八落,想回到昔日圍在一起談天說笑的日子並不容易。

阿蕭:「那個月,看着邨裏許多人陸續搬走,夜間回家會心怯。也不懂得不開心,因為一心以為到了元州邨,一樣會見到周太羅太和張太,但落場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大家分散住。偶爾只在超市上面的酒樓飲茶才會撞見。那間酒樓的東西嘛,勉強過得去,好歹也令我們這班幾十歲的有個地方聚腳吹水。但現在的街坊其實很多已沒聯絡了,憑良心說,我都幾十歲了,走的走,留低的人也都沒有心情了。」

搬離舊居後,她和丈夫從七人的大單位搬到兩至三人的單位,兒子各組家庭,後來丈夫走了,她寂寞時就到社區中心。

新屋邨的公園簇新美觀,但對老街坊而言,還是舊的比較難忘。(鄧倩螢攝)

最近長者們都迷上玩「以色列麻將」,從中心開門一直玩到中心關門,她頭腦好,又有經驗,常常充當老師,教新手老人打牌,人人叫她做師傅。  

有時,她也會回到蘇屋新邨來,於救世軍「深水埗新屋邨社會資本發展計劃──蘇屋新邨新情尋」項目充當舊街坊義工,該項目由政府社區投資共享基金贊助,為期三年,目的是增加蘇屋邨居民的連繫,透過互惠以建立信任及友善的鄰舍關係,擴闊新屋邨居民間的人際關係及社會資本。

於是阿蕭會幫忙在新邨開檔派涼茶湯水,有時幫忙探訪新租戶,有時教長者打牌,不時帶學生導賞團,談的都是昔日的蘇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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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初沒有公屋給我們住,大家都要蹲街。香港人嘛,代代都是搵得食來無得住,有得住來又無得食,再慳都要食飯的,公屋是良策──你問我最不捨得什麼,我會說是人情,茶米油鹽七件事,只要你行出門口,就什麼都有。以前無櫃員機,拎錢要去銀行排隊啦,有時忘記去銀行,拍隔籬門,連錢都有人借給你──這是真的,不是我阿婆亂講,但現在好難咯。」阿蕭說。

據政府數據反映,目前全港共有超過四成的人口居住在不同形式的公營房屋,又或是政府撥款興建或資助的房屋。公營房屋構建了人們的生活和回憶,對於經歷過戰爭的那一代人而言,從無居所到基本的安居已經心足,他們的桃花源並不是像新加坡組屋SkyVille或丹麥哥本哈根Dortheavej那種饒有巧思又美輪美奐的建築,而是由人情構建的有情社區。

然而,時代進步,受到社會風氣的影響,公屋難以再見昔日美好的鄰里關係,同樣地,停留在昔日有瓦遮頭的基本設計上亦不足夠。

新加坡組屋的設計饒有巧思又美輪美奐。(資料圖片/羅君豪攝)

是否因為建築設計的改變,人們關起門就見不到對方,因而影響當下的鄰舍關係?我想,當中更多的原因出於人。
房屋署前建築師衛翠芷

重建過後 街坊回不了「家」

訪問那天,還有幾日就過年,蘇屋新邨的橋上有義工派發揮春。紅噹噹的紙上印着閃爍的金色福字。蘇屋新邨第一期已經入伙得七七八八,第二期工程仍需延後,使得邨內有點人氣不足的模樣。義工坐了大半天,拿揮春的人還是不多。

走在簇新的屋邨裏,房屋署前建築師衛翠芷習慣地駐足欣賞,她取不同角度,拿起手機,為建築拍下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衛翠芷表示,「建築沒錯能凝聚一些東西,並改變人們生活,卻不是萬能的,它無法改變『人』的元素。我們談到公屋的特質,都會提到舊時屋邨裏緊密的鄰里關係,覺得現時新公屋設計令一些元素消失了,但當人們緬懷從前鄰舍關係有多好,無鹽無油能向鄰居借,卻忘記了今日的香港,一個人無米無鹽無油,大多數人乾脆到餐廳去食或是自己下樓買─是否因為建築設計的改變,人們關起門就見不到對方,因而影響當下的鄰舍關係?我想,當中更多的原因出於人。」

房屋署前建築師衛翠芷重回蘇屋邨,說到公屋的設計,感受良多。(羅國輝攝)

對政府而言,目前起樓還是要先建基於實際需要,考慮可否興建更多的單位,所以,只能說,保留(保育的)『點』已經比沒有保留好。
房屋署前建築師衛翠芷

她說,新時代,人們要求的是私隱,「始終,今日社會,物質相對豐富,一些小的東西不需要再像往日一樣向外求助,就算現在給回一條闊大的走廊給你,又會真的找回人情味嗎?不是的,今日有今日的需求。新公屋同樣也在回應時代的要求。」

衛翠芷在房署工作多年,對於公屋,有一份真摯的情懷。她從專業的角度指出,蘇屋新邨的建築師其實刻意保留了蘇屋邨原有的建築風格,令邨內多了文化傳承的味道。邨內設有文化徑,又刻意保留1961年雅麗珊郡主訪問屋邨時栽種的「公主樹」,復修燕子亭與昔日用作賣火水的小白屋,重置舊邨入囗牌匾,更把前楓林樓地下一層作展館,布置成模擬單位,放置上世紀的生活百貨。

目前不少團體在新建屋邨組織社區活動,以期重建昔日屋邨的人情味。(鄧倩螢攝)

然而,建築師盡力保住舊有味道,但跟隨像阿蕭這樣的老街坊進邨,老人兜兜轉轉,還是一臉迷茫,無法找到居住過多年的舊址,舊蘇屋邨在保育之下,到底還是消失了。

衛翠芷指出,「是的,保留下來的景點其實只是保育的『點』,如何才能把這一些點化成『線』,再轉成『面』,連繫昔日的回憶,令重建後仍留有原本的氛圍,那是更高的層次。對政府而言,目前起樓還是要先建基於實際需要,考慮可否興建更多的單位,所以,只能說,保留『點』已經比沒有保留好。」

站在新建的公園廣場裏,我們抬頭張望新建的大樓,新邨與其他新建的公屋彷彿沒有大分別。衛翠芷說,因為新樓建得太高了,站高一點,就會看到新樓其實保留了昔日舊邨的樓型和錯落的特色。

香港公屋有何缺點?為何落後?請看下集:【公屋狂想曲.三】換湯不換藥的構件設計 香港公屋千篇一律之謎

新建的蘇屋邨與其他新建的公屋彷彿沒有大分別。(羅國輝攝)

上文節錄自第152期《香港01》周報(2019年3月4日)《從安居到宜居 新公屋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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