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山】網民站於「安全高地」 有否真正了解行山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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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那個周末早上,天文台預告下午轉晴。乘車途中,已察風雲色變,還未開始登山,便決定取消行程。當日午後,雷雨忽至,多名行山人士不幸被困山上,需要消防人員到場解困,更有三人疑因惡劣天氣導致死亡。雖說天氣突變,但不論是生者還是逝者,都被指摘「明知」天氣轉壞仍堅持進行戶外活動,被斥不負責任,一時謾罵之聲不絕。

撰文:羅榮輝

接下來那幾天,天氣仍不太穩定,猶豫着是否要去行山。雖然既沒打算爬山登高,也無意走近山澗溪流,只想找條平緩的山徑輕鬆郊遊,但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這樣的天氣,我這一身行山裝束,該不會被途人指指點點吧?

這種無形的束縛,由來已久,只是近年感覺愈見強烈。

回想一直以來,我都鍾愛獨行。順應着自身節奏,毫無拘束地停走、拍照、思考,甚至靜坐一角,讓腦袋放空。可是,「切勿單獨郊遊」這條行山守則,好像總是時刻擱在頭上:行山必須結伴同遊,免生危險。獨行儼如危險的代名詞,甚至連提出獨行,也是一種忌諱。

獨自行山近年成為危險代名詞,連提出獨行亦可能被批評。(資料圖片/賴南秋攝)

秋高氣爽的日子,最適合郊遊,可我偏愛在盛夏登山。陽光愈是猛烈,愈是歡喜。沒被污染物充斥的晴空,沒披上雲影的青山綠水,最能突顯郊野的真性情真色彩。不過,這樣的天氣中暑風險甚高,大眾都認為不應貿然登山。要是炎夏獨行,更是罪加一等,大忌。

行山的忌諱又何止這些?這邊廂有家長帶同年幼的孩子登山、攀岩、跳潭;那邊廂又有山友專挑流水豐沛的日子探遊平時乾旱的溪流澗道,還有綑邊、泳綑、遊海洞等一般大眾較少接觸的活動。即便是理由充分,又或只是隨個人愛好尋幽自娛,都很容易被視作以身犯險。社會上,其實存在着更多的禁忌,有更多的談不得。為免招來網民討伐,那些美好的回憶還是避免在社交平台上公開發布為妙,又或乾脆只跟好友分享。發帖之前,大概先會自我審查,怕一個不小心,不符大眾期望而被嚴厲斥責。

2016年初大帽山一度滯留大批「賞霜」市民,現場路面濕滑,險象環生。(資料圖片)

近年行山者眾,理應帶來更深入理性的討論。沒想到意外驟增,大眾在氾濫的資訊裏慣性被渲染性的報道抓住眼球。更多的意外,更多的喪命事件,反讓普羅大眾對這些活動產生抗拒感。以往如颱風、雷暴和暴雨等不宜進行戶外活動的天氣狀況,逐漸向更嚴苛的趨勢「發展」,連地勢稍為險要、天氣稍有不穩都不適宜,更不用說這些「另類」活動,彷彿只能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中和穩定的天氣下才可以行山。因為,安全至上。

「行山」一詞本就籠統。不論是在居家後山晨運郊遊,還是在荒僻險地溯澗攀岩,也可統稱作行山,其界線非常模糊。但要知道,各種活動所需的技巧不盡相同,其難度和進行場域的差異也很大,難以一概而論。撇開天氣因素,活動的危險性實是因人而異,而且是極為主觀的。這受個人的能力、經驗和身體狀況等因素影響。旁人不明就裏,只道這些活動或環境必然危險性高,參與的人更是不知死活。

近年登山者意外增加,經常要出動消防員搜救。(資料圖片)

就如沒認真看過《Free Solo》這齣紀錄片又不了解徒手攀岩一樣,定會想像Alex Honnold這個自私的狂人必然活得不耐煩,竟然在毫無安全裝備的情況下徒手攀上高險陡直的酋長岩。殊不知他此前曾認真地不斷進行訓練,每一伸手,每一提足,都經過慎密的思考和計算。他透過雙手雙腿,完全地活出自我價值。但是,在旁人看來,他的行徑卻是如此驚世駭俗。

外國的登山環境和風氣跟香港迥然不同,尤其在高山地區,天氣更是變幻莫測:午後陣雨、氣溫驟降、突如其來的強風霧雪屢屢發生。面對着更多不能預知的因素,登山者都會預先做好行程規劃,並攜帶合適的裝備,以謹慎的態度去應對一切變化。反觀我們,對於某類活動和特定的環境狀況,一概輕率地予以否定。我們極少引導參與者認清自身的能力,並選用合適的裝備應對各種情況,又或鼓勵他們學習認識天氣變化和實際環境的關係,以加強危機意識,以此判斷進退。

Alex Honnold在毫無安全裝備的情況下徒手攀上高險陡直的酋長岩,但他此前經過大量訓練,並非「膽粗粗」就隨意去攀岩。(《Free Solo》影片截圖)

可惜的是,在安全這個重大的議題下,很多事情沒有討論的餘地。往往是談不得,反造成更多誤解。甚至是憑藉自己片面的認知,廣撒安全網,一概以規條去限制。這套「安全標準」,不是聚焦在提升個人的知識、態度和判斷力,而是建立在制約的框架之下。似乎現實中,只分對與錯,只有該與不該,遇險就是自找麻煩,求救就是連累別人,總之是不該去不該做就對了。如此思維,大概是現實社會中最狹隘最封閉的一種回應吧。

事實上,我們從沒嘗試去理解這一類活動,哪怕只是給參與者一個回應的機會也沒有。然而,這些「不能說」的活動卻不會因為減少公開談論而停止,也不會因為難以合乎大眾期望而停止,更不會因為社會施加各種限制而停止。因為,即使是不被理解不被認同,他們都無法迴避自己熱切的追求。

作為旁觀者,我們不需要接受或欣賞如徒手攀岩這類極限運動,但至少要避免以個人的想像強加在每一件事情上,並嘗試摒除偏見,了解他們抱着何種心態參與這些被視為高風險的活動,如何規劃,如何裝備自己。

要是持續大力壓縮討論空間,施加各種各樣的限制,不僅窒礙行山活動的正向發展,還戕害個人的思考和判斷,更難言提升野外活動的安全。

上文刊登於第166期《香港01》周報(2019年6月10日),原標題為《不能說的……》,網上標題為編輯重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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