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欺凌.六】不以巴掌還巴掌 如何放下傷痕?

撰文:林嘉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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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江湖眉角處理比較快,欠巴掌債還巴掌債。」這是一位台灣母親在網絡的帖文,她的女兒多年來被同學欺凌,更曾當眾被打巴掌。她得知事件後,拉着女兒到學校找欺凌者,要女兒動手打回對方一巴掌。帖文引來極大迴響,有人指摘,母親是虎媽行私刑,給女兒起了個壞榜樣;但亦有人認同,學校教育制止不了欺凌者,只有還擊才能有效。在以牙還牙與息事寧人之間,有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當老師家長處理校園欺凌案件時,以從上而下的責罰方式處理,有些欺凌者或許會懼怕,但也有的心存不忿,並會以更嚴重的方法「處罰」受害者,受害人也許再也不易向外人求助。欺凌者與受害者之間,是否永遠只能維持互相敵視的狀態?握手言和是否如此簡單?

我們所做的是令『箭豬』放下戒心。當他們起箭,你插針也插不入他們的皮膚。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事,只是保護自己。
復和綜合服務中心高級項目主任Doris

「我們所做的是令『箭豬』放下戒心。」復和綜合服務中心高級項目主任楊家儀(Doris)解釋,她口中的「箭豬」是欺凌者,他們會視師長的懲罰為攻擊,箭豬一受攻擊便會發怒,其刺就立即豎起,以抵抗敵人。「當他們起箭,你插針也插不入他們的皮膚。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事,只是保護自己。」

不問誰是誰非 脫下盔甲對話

復和綜合服務中心於2000年成立,提倡「復和公義」理念,希望以溝通處理糾紛。不論誰是誰非,也不談事件之後的罰則,只是希望提供平台予欺凌者與受害者真誠對話,重組事件的發生經過,各自表達對事件的想法與感受,並商討一個可修復雙方關係的方法。Doris強調,前提是雙方願意坐下來談,不然的話,「若欺凌者低不下頭來說清楚事件原委,他們不想在其他同犯朋友面前認錯,那麼,受害者有機會遭到二次傷害。」

(資料圖片/非涉事學生)

復和中心曾於2017年做過關於校園欺凌的研究,結果顯示愈常在學校成為欺凌者,愈有機會被報復或繼續欺凌。為什麼呢?他們相信是與學校處理欺凌的手法有關。學校採用懲罰性的方法,不能有效令欺凌者明白自己的錯誤所在及受害者的感受,也就無從杜絕造成欺凌的源頭:欺凌者欠缺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

有一名男生在學校打籃球時遇到隔壁班的一群同學,男生表示想一起打籃球,對方反問他知不知道籃球場是誰的,問他為何在別人打球時走過來。雙方發生口角,對方走前留下一句:放學小心點,並賞了他幾巴掌。放學後,男生被那群男同學半拉半推帶到學校附近一個沒人經過的地方,要他跪下道歉,又再打了他幾巴掌。男生不忿,把事情告訴老師,學校就找來復和中心職員幫手。

很impressed(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們是逐個逐個站起來,向受害者鞠躬認錯。整個過程沒有很magic(神奇)的話,我們只是用復和的方法去問他們問題。這是復和最美麗之處─讓雙方脫下自己的盔甲,拿出心來真誠討論。
Doris記起一次復和調解的經驗

「最初我也理所當然地想,那班男同學必定推卸責任。」出乎意料,調解會議一開始,先動手的一名男同學立即認錯,受害男生及他的媽媽說出感受和事件帶來的影響。「對動手的同學來說,他會知道打了人後,對那男生有什麼影響,他的感受又是怎樣,但他打人只是為了洩憤。」

回想起那次調解過程,Doris溫柔地笑了笑:「很impressed(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們是逐個逐個站起來,向受害者鞠躬認錯。整個過程沒有很magic(神奇)的話,我們只是用復和的方法去問他們問題。這是復和最美麗之處─讓雙方脫下自己的盔甲,拿出心來真誠討論。」

Doris很強調的是,復和調解不是一句對不起,而是讓受害者與欺凌者有坐下討論事件的機會。惟有對話,才能讓雙方放下心牆。(龔嘉盛攝)
我們推廣了十多年,希望多點人知道,遇到欺凌不是只有報警,也不是只有去教育局投訴,還有復和這條路,可以大家坐低傾。
Doris

對於受害者來說,調解後也能放下心頭大石。受害男生的媽媽透露,由於學校與住處是在同一區,那次事件後,男生起初不敢下樓買東西,怕在街上再遇到那群欺凌者而遭報復。「調解後,見到面點點頭便行過,繼續各自的生活,受害者起碼能feel safe(感到安全)。」

「長遠來說,(懲罰)並不一定收效。復和手法需要老師花時間與心機,這視乎學校是否願意長遠投資?(少了欺凌)教學工作自然輕鬆得多。」她說,「我們推廣了十多年,希望多點人知道,遇到欺凌不是只有報警,也不是只有去教育局投訴,還有復和這條路,可以大家坐低傾。」

復和綜合服務中心兩次獲優質教育基金撥款,在數十間中小學推行反欺凌倡導計劃,同時設計適合由幼稚園到高中不同級別學生的教材套。Doris拿起幼稚園的教材說:「幼稚園是否有欺凌事件呢?不是,而是我們覺得人際關係是要從小學習,也不是看年齡。」

即便是幼稚園,也要學習欺凌是什麼。(龔嘉盛攝)

這套教材是一本本的故事書,比如,講述主角和仔有一隊「文具」朋友,當和仔被欺凌時,文具朋友便會走出來教他如何應對。「例如這個故事是和仔被同學改花名為『傻仔』,然後剪刀便走出來與和仔說,你可以直接與對方說,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啊!一個人為何會被欺凌呢?有可能是他不懂得如何應對。你要教他say no(說不)或表達自己,故事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除了設計教材套,復和中心走訪數十間中小學,進行反欺凌計劃,當中一次是在學校推行「全校總動員」,由上而下,由校長到學生,由行政到輔導,在校園舉行不同活動倡議「反欺凌」。「反欺凌不是一個人可以解決,需要學校每一個人參與其中。」首先是掌握學校管理權的校長,要有開放態度接受在學校推行整個計劃;其次是教師願意付出心力及時間,在正規課程中實行「反欺凌」教育,同時接受復和中心有關處理欺凌及主持調解的訓練。

復和綜合服務中心的楊家儀表示,反欺凌非一個人可解決,需要學校每一個人參與其中。(龔嘉盛攝)

從台灣而來的教授,來到香港研究校園欺凌十年,他有什麼觀察?請繼續閱讀:【校園欺凌.七】台灣教授看香港欺凌:學校沒告訴你的事

上文節錄自第169期《香港01》周報(2019年7月2日)《香港學生:學業第二,欺凌第一—孩子的庇護所緣何成為欺凌溫床?》系列報道中的《不以巴掌還巴掌 和解出路何在?》。相關文章 :【校園欺凌.一】像女生的男生:為何被打的是我?【校園欺凌.二】十二年過去傷疤未癒 過來人:大人幫不到我【校園欺凌.三】當受害人成為欺凌者 「變身」的故事【校園欺凌.四】欺凌發生時 有誰掩眼不看?(上)【校園欺凌.五】欺凌發生時 有誰掩眼不看?(下)【校園欺凌.八】從台灣的反霸凌 我們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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