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下】在家族與興趣中取捨 趙式慶:我很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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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到內蒙流浪,打開了趙式慶的眼界。當地人沒有因為貧富、身份而待人有別,他們視他為平凡人,一起生活,一起度過許多寒暑。內蒙成了趙式慶心靈上的烏托邦,是一個能夠完全放下心防,與人坦然相交的地方,亦教會他保護有價值事物的重要性。「香港是繁華城市,物質生活豐富,卻容易被生活掩蓋了其他需要挖掘的文化。」2008年,他開始在香港推廣武術,他說這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因為自八歲習武起,武術已成為他成長中很重要的構成部份,「它令我的生命、性格、為人變得不同。」

承接上文︰
【專訪.上】難忘內蒙落泊回憶 趙式慶的叛逆與啟蒙

中國功夫在不同的華人區域,都有其文化生態,那在香港做功夫保育,有何意義?他解釋:「內地在1956、1957年出現極左思潮,(統治者)將傳統武術排除於外,甚至研發有政治色彩的武術,中國傳統北方武術如長拳、查拳,與俄羅斯體操混合,變成新武術。這種新武術是為了觀賞而出現,體現的價值觀是不中不西,失去文化核心,變成一個畸型的東西,這是幾十年來武術發展的悲哀,也是中國武術的悲哀。」

他推崇正宗的功夫,每天抽時間練兵械,最近想復原明代失傳的武術,他指現在的武術以觀賞為主,沒有競技空間,但以前軍隊武術真的要開打,生死繫於一線。「武術很長時間被認為是健身、搏擊、社團、電影,它到底是什麼?人們不會歸類為文化。」他苦笑道。

八歲習武起,武術已成為趙式慶成長中很重要的構成部份。(資料圖片/曾梓洋攝)

從武術到本地文化

他後來接觸的客家麒麟、道教音樂、南音、木偶劇等,大都是因為上世紀戰亂,內地師傅南下避難,從而引入香港,再在殖民土地上經歷本土化,成為香港獨有的文化財產。趙式慶對本土文化的理解是多元而不可取代的,「香港是中國與世界交融的舞台,若不是英國人看上香港的特殊地理位置,他們不會選擇來香港。」當時中國大敗,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割讓,香港是一個小漁村,有一些大家族住在新界。

他說:「今日回望香港,這種繁華是英國人留下來的。英國人看好香港,覺得這是全世界最有潛力、可以聯繫中國的市場,香港繁華的定位就是這樣。當香港偏離這一切,我們會玩完。香港到底是什麼?這些深層的東西不是搞國民教育洗下腦便會知道。」香港文化是有包容性的,中西結合,近年愈來愈多外國使館搞文化節及電影節,除了大家較為熟悉的法國五月,還有韓國十月文化節、美麗意大利文化節、香港荷蘭日等。「香港處於中國邊緣,有很多對話可以產生,人們直接去北京、上海交流,不太容易,而中央立於大中國的角度,未必做到像香港這般包容,因為我們有殖民地歷史,我們有外國文化或外國勢力存在,可以很包容,這是香港的特殊之處。」

2015年,他首次辦香港文化節,重點推廣非物質文化遺產,還記得當年他說「這是文藝界期待已久的一個節日」,以為這個節日只是一次起兩次止,沒想到竟然堅持了五年。從來,在香港推廣文化都不是一件易事,我問他會否覺得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有助力,他頓了頓,說:「我不這麼認為,雖然香港是繁榮的地方,但好難籌款。」他沒有隱瞞,指第一年的營運成本約200萬元,大部份是自己貼錢,做了幾年,開始有合作夥伴加入,但規模大了,譬如策劃大型展覽、辦非物質文化遺產市集等,成本大增,「現在要過千萬才運作到。」

他最希望文化節可以自己滾動,不需他介入,而他只需要做自己愛好的事便好。「很遺憾香港有太多利益集團,也不能說是利益集團,是商人心態。他們認為做文化是一種投資,可以沒有經濟回報,但會想有其他回報,譬如得到政府認可、得到內地的商機等,這個文化節『畀唔到佢』。」他無奈道。

香港文化節於2015年創立,至今已舉辦了五屆,以宣揚傳統文化為主。今年的文化節已於9月開鑼,精彩節目包括「道教音樂:樂在虛無飄緲中」、「非物質文化遺產市集」、「國際嶺南洪拳節」、「香港鼓樂節2019」等。

文化嚮往始於緣份

家族對於他每年貼錢搞文化可有異議?趙式慶側頭想了兩秒,小心道:「他們很支持,一開始可能不了解,後來看我出過的書做過的展覽,知道這件事有價值。」他指,在香港做文化工作,十年間有明顯的成果。他以舞麒麟為例,指香港人過去只知舞龍舞獅,不太知道舞麒麟,經過幾年推廣後,多了人接觸,也多了年輕人加入行業。

他表示,「製作一個平台讓大家接觸,這是核心,尤其是做文化推廣時,我們要問它的價值是什麼、為什麼要做。麒麟是客家人表達文化認同的一種方式,客家人以中原後裔自居,中原人最重要的文化便是孔子,孔子出世時據說有麒麟降臨,麒麟是古老中原文化的標誌。」

2015年初辦香港文化節,大家都沒想到可以長做長有。(資料圖片)

他說:「有些人話香港沒有文化,他是拿着一個標準來衡量,就像金庸早期寫報章,有沒有人認為是文學,沒有,但時間引證了他的獨特性,全球不會有第二個金庸。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功夫電影、經典粵語歌,都很有文化價值,這些你身在其中時不會察覺,待過去了或假以時日回想,這便是文化。」

文化的生命力來自當代,需要有人不斷去參與。文化一離地,就會劍走偏鋒。他舉例到歐洲看皇家芭蕾舞團的表演,舞團會找當代最有名的設計師、藝術家做佈置,用最新的的科技及舞台手法來呈現作品。「這便是生命力。文化也需要掌握尺度,與當代貫連,這不是容易的事。很多人做活化,如果不是很深層次地認識它的價值,很容易改變其核心精神,這是做文化工作時需要慎重考慮的地方。」

我為人講得唔好聽是自我,講得好聽是獨立,有自己的思維模式,不容易被人牽引。
趙式慶

他最開心的是,這幾年得到香港理工大學的支持,有機會在大學開一門課,教授歷史文化及親自帶學生到內蒙做田野調查。他還記得學生的熱情,每年14天,每次幾十人,當地人愉快地歡迎他們,學生們做口述歷史、深入採訪,大家打成一片。「我看到年輕人的改變,從不理解,到覺得新鮮,到中途迷失,最後打開眼界,以當地人的眼光去體驗生活,去理解人的關係、時間的概念。」有學生在課程完結時寫下感想,說這個課程讓他體會到的東西比其他課程要多。「作為一個老師,真的很感動。」

做文化需要掌握尺度,與當代貫連。(資料圖片/潘思穎攝)

以往看他侃侃而談武術、耍功夫,加上身高帶來的壓迫感,以為他是一個很剛硬的人,但眼前愉快聊着在蒙古的經歷及做文化活動的挫折時的趙式慶,卻很是感性,憶起遠方的友人,會忍不住微笑。若不是穿着筆挺的西裝,坐在商業感十足的辦公室裏,我幾乎忘記他是含着金鎖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家族的價值觀或許曾讓他困擾,但如今在85%打理企業、15%做文化保育的時間分配中,他似乎找到了如何令自己舒服的節奏。

「我為人講得唔好聽是自我,講得好聽是獨立,有自己的思維模式,不容易被人牽引。」他指,身份與否從來不是他做不做一件事的考量,他學功夫、接觸少數民族、做文化工作,都是因為緣份。「我認識一些朋友,追求一輩子,可能是詠春,他未必找到適合的師傅。他想入門,但他找不到那道門。我不需要刻意去找,門已經打開,這條路也不難,無論是掌握師傅教的東西,或挖掘可能已經失傳幾百年的文化,我都有能力做到。可能不夠謙虛,只可以講我在這方面有緣份,所以我好自然走這條路。」

難得的是,他始終如一,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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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錄自第184期《香港01》周報(2019年10月14日)《愛傳統愛武術 趙式慶:掙扎中追求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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