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這頭怪物丨于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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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一名法國外科醫生安布魯瓦茲·帕雷(Ambroise Paré)寫下了不少關於截肢、骨折以及婦產科等方面的重要著作,又曾是亨利二世、弗蘭西斯二世等皇帝的宮廷醫生。但我想說的,是他一本可能不太為人認識的著作:《怪物與奇蹟》(Des Monstres et prodiges)。

《怪物與奇蹟》插圖

他在書中的序言裡說:「怪物是一切出現在自然定律之外的東西。」在書的第四章中,他又舉出了一種因生育能力過剩所致的怪物:兩頭﹑四手﹑四腳的怪嬰。他說,這種怪物早就被偉大的古希臘醫學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又曾在《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的第八章裡說,在他的時代裡,就曾出現一個兩頭﹑四手﹑四腳的怪嬰。亞里士多德就曾經說過,在這種情況之下,只有在那個嬰兒有二個心臟的情況下,才能說它是兩個獨立個體。

 

這樣說來就奇怪了。在柏拉圖的《會飲篇》(Symposium),其中一個宴客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就曾經說過,我們本來都有兩頭﹑四手﹑四腳的,男的半邊是太陽的後代,女的半邊是地的後悔。後來,因為這樣的人類太過強大了,甚至連天神們都感受到威脅,宙斯便用一道閃電,把人類分成兩邊。自此之後,人類就成了現在的模樣。阿里斯托芬繼而作了一個非常浪漫﹑為所有人所共知的宣稱:愛情就是為了尋回原先的另一半。

 

阿里斯托芬的論述是浪漫的,這當然了,畢竟我們自古以來都對愛情有著強烈的憧憬。但在另一個角度看來,阿里斯托芬的故事也實在是太對了,愛情不也是一頭怪物?事實上,聖奧古斯丁就曾經說過:「愛會導致我們一定程度上的死亡。」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他的《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中有一章名為「怪物似的」(’monstreux’ ),專門講述愛情那怪物似的一面,其中的引旨是這樣的:

 

一個主體突然意識到,他正在把被愛的對象囚禁於暴虐之網中:他一直都很可憐;他現在變成了怪物似的。

巴特《戀人絮語》

巧合地,巴特又引用了柏拉圖來解釋這種怪物似的愛。在柏拉圖的《斐特勒斯篇》(Phaedrus)裡,詭辨家利西阿斯(Lysias)對愛情作出否定,嘗試說明愛情對愛人(erastḗs)與被愛者(erṓmenos)都毫無益處。

 

首先,戀人被熱情所牽動,但熱情總有一天會過去,當戀人愛你的時候,他就對你千依百順,到熱情過去,他又會為另一個人而心動。再者,戀人經常因為妒忌而對被愛者作出指責,彷彿連做自己的事也是一種錯。利西阿斯因而又說,戀人間的爭執是最悲酸的。利西阿斯對戀人的愛所作出的嚴厲批評當然不只這些,但羅蘭巴特認為,以上所說的使得一個戀人變成怪物。

 

他繼而補充,戀人無法忍受在被愛者的眼中,竟有人能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是比他的地位還要高。戀人因此而變成一頭對所有人張牙舞爪的怪物,決意要打敗所有敵人。其中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把被愛者區隔於一切關係而外,將其獨佔為己有 ——更甚的是,他還會想盡一切辦法使被愛者變成一個對外界無知的人,確保自己是被愛者的唯一知識來源,戀人因此成為了一個怪物似的暴君(難怪一些北韓人會對他們的領袖如此敬愛,世事早被巴特看透了)。

 

還不只如此,戀人成為了一個怪物似的暴君,他就進一步對被愛者作出控制,到最後甚至會設法令被愛者遠離他的家庭(真的是爺親娘親都不及毛主席親的暴君邏輯)。

《怪物與奇蹟》內頁

這一切都使得被愛的對象無法再忍受戀人的愛。不能忍受還好,那就分開一了百了。但有些被戀者卻又起得苦,最於也變成怪物。被戀者不離開,就只得對戀人言聽計從,接受他的那套價值觀,甚至到最後變成一件「脆弱的﹑細膩的﹑可憐的單純之物 」,靠著自我欺騙得以過活——對此,巴特引述了弗朗西斯.蓬熱(Francis Ponge)對笛卡兒名句的改寫:「我說你聽;故我們在。」

 

「我說你聽;故我們在。」這句除了點出了戀人的佔有,其實還指出了一種戀人間的存在處境——其實沙特(Jean-Paul Sartre),或是更早的黑格爾早就看清了二人關係的這個面向,他們甚至說兩人的結合終會成為一種「主人-僕役」的關係。

 

所以說,到頭來我們是為了甚麼而追求愛情,變成一隻兩頭﹑四手﹑四腳的怪物呢? 《怪物與奇蹟》把這種怪物描述成是生肯能力過剩的結果,可能真的是不無道理,或許,一切關鍵真的在於生育。

 

 

參考讀物

Barthes, Roland. A Lover's Discourse: Fragments. Penguin, 1990.

Paré Ambroise. On Monsters and Marvels.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1.

Plato. Plato Complete Works. Edited by John M Cooper, Access and Diversity, Crane Library,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2015.

Nicholson, Graeme. Platos Phaedrus: the Philosophy of Love. Purdue University Press,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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