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強大的英雄,最擅長受虐與自殘——《死侍2》|陸鹿

撰文:
最後更新日期:

電影《死侍2》自上個月正式上映後至今熱潮不減。這部 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 系列中的「異色」之作,主角死侍以強勁的「嘴炮」能力、以介乎童心與猥瑣之間態度玩弄著X-MEN與「復仇者」電影中的各類人物設定與道具,甚至連競爭對手——DC電影宇宙也不放過,冒認蝙蝠俠、嘲笑所有穿披風的英雄(蝙蝠俠與超人)的母親都叫Martha等彩蛋情節,令人大呼過癮。

 

《死侍2》使人欲罷不能的原因,更在於電影內各種嘴炮與過癮情節的背後,常常揭示出那些以「正規」途徑開展、高舉正義與友愛的超級英雄電影當中「淫穢」(obscene)的面向:X-MEN中年輕的磁力王與X教授在第一集中展現出的親密感、對對方暴戾情感的引導,固然可以用兄弟情義、惺惺相惜解釋之,但從電影上映後各類的同人作品紛紛以二人的曖昧互動作為BL創作的靈感來源,大概便能理解為何鋼人(Colossus)以耐心引導喪偶的死侍以維護正義為己任、並且給予擁抱作為鼓勵之時,死侍卻堅持要把手放在對方那硬繃繃的屁股之上了。

 

點擊圖片查看更多《死侍2》中「淫穢」的嘴炮情節

根據類型設定,每個超級英雄都必須具備一項「能人所不能」技能;而讓死侍在芸芸超級英雄之中,仍能像「漆黑中嘅螢火蟲一樣」突圍而出的能力,固然不止於「嘴炮」功——強大的不死與再生能力,使他成為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超越(殺死)自己的存在。藉著這種「無法超越」的能力,死侍總能以與別不同的方式與各種強敵對戰:他可以直接用身體承接各種的攻擊,例如在第一集中以手槍再將敵人甩走,或是在第二集中,直接將自己的手臂拉斷,作為勒住「機堡」(Cable)脖子的工具。死侍對暴力攻擊的主動接受與趨近,換個角度來看,熱切程度彷如受虐狂。

 

若要說電影中的暴力與主角的主動受虐,大概不能不說齊澤克〈夢幻的暴力〉一文。齊澤克在該文中高度讚揚了由美國導演David Fincher執導的《搏擊會》(Fight Club)。這部經典電影的情節開展得相當奇幻:主角因為生活枯燥無聊而長期失眠,為了抒發生活壓力而冒充不同的病患加入到不同的互助小組中,這個裝扮成他人(成為有實質病徵的患者)、窺探他人痛苦並予以同情的過程,讓主角得到某種微妙的安慰,但是這個「神奇之旅」的快感最終被打破了——另一個與自己相似的「假扮者」Marla的出現,令他無法再從互助小組中得到快感;這時他又遇到了肥皂商人Tyler,在對方的鼓勵之下,一同成立了以互毆為宗旨的「搏擊會」,並且吸引了眾多同樣面對枯燥生活無所適從的人參與其中,「搏擊會」有時成為了全國性的地下組織……

 

《搏擊會》電影海報

+3
+2

《搏擊會》中最為齊澤克所稱道的情節如下:主角為了從老闆處取得款項,在老闆的幾句粗口問候之後,突然在辦公室內毫不留情地對自己拳打腳踢,一邊求饒一邊狠狠地將自己擊飛倒向不同的櫃與桌,在老闆招來保安進入辦公室之前,營造出被老闆狠狠虐待的情景。

 

齊澤克認為這幕當中主角的自殘舉措意義深遠。其一,暴力當中肉身對肉身的性質,改變了資本主義主體性的抽象和冷漠狀態,消除人道主義那種保持著安全距離、以整體特質(意味著抽象)理解他人的同情心。透過鬥毆的暴力,我們真正觸及到實體的他人,無法對對方的苦難視而不見;其二,自殘的主體將自己賤斥成猶如糞土般的存在,透過極端的自我否定,將自己清空成為純粹的主體,放置在主奴辯證中,即是將「自己對主人的內在依附感揍出來」,由此體認到主人的地位只是名義上的(「誰要你來恐嚇我?我自己就能做!」),從而透過身體的觸感來擺脫權力結構對我們的控制。

 

在死侍的例子中,倚仗不死與再生能力,自殘固然是戰術策略;而當他捨棄了這份能力(第二集中出現了可以限制英雄能力的頸環,只要套上,超級英雄便變得與普通人無異),作出自殘與犧牲之時,便呈現出上述那種打破對他者抽象和冷漠的理解,真正觸碰、連接他人。這也是為何在電影開初,死侍即透過畫外音不斷強調:這是一套家庭電影。

 

在如此多的血腥與暴力、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因為復仇或各種原因互相廝殺,最後竟然是「家庭電影」?其中指向的,一面是死侍與女友 Vanessa 對生兒育女的期望,而更重要的一面是,他必須處理自己與「火拳」(Firefist)羅素的關係——因為自己一時失言,使這個原本與他親近的少年投向了邪惡與破壞的一方,並因此受到來自未來的「機堡」的強勢追殺。死侍自覺對羅素的責任感,既是來自於已死的Vanessa 的囑咐,也是由於自己傷害羅素的場景。這種責任感某程度上喚起了死侍自己對父親的記憶,因此解決自己與羅素的問題,其實亦是解決死侍個人避免重蹈自己壞父親的覆轍之舉:既要化解少年羅素的對暴戾的迷戀,同時又要化解「機堡」被滅門後的復仇之心。在語言勸說無效之後,死侍選擇了非常肉身的方法——戴上克制能力的頸圈,為羅素擋下「機堡」射出的致命一槍。在這一刻,死侍以「自殘」的方式打破了羅素與「機堡」之間施惡—受惡—復仇的業報迴圈;受傷、頻死的狀態,亦消解了他自己與羅素、「機堡」的距離,藉由死亡,真正感受雙方承受的苦難,亦讓二人藉由自己的死亡,覓得理解、感受對方苦難的接觸點。正是藉由暴力中肉身對肉身的特點,死侍得以與這些本來毫無關係、或是原本敵對的人們, 演成一齣「家庭電影」的基礎。——與他者真正地觸碰、感受對方,建立媲美血緣相接的生命關係。



X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