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論身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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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讓-呂克・南希(Jean-Luc Nancy)

譯者|陳永國

 

身體(Corpus:名稱總匯)不是話語:但我們這裡需要一個身體。


我們需要一個身體,一個目錄(catalog),在沒有任何先驗理由的情況下,列舉經驗的邏各斯將構成一個資料目錄,其順序或完成的程度都是任意的,身體的各個條目的匯集:字典條目,進入語言的條目,身體記錄,身體的記錄。我們需要被動的記錄,就仿佛地震儀難以察覺的、準確的記錄針一樣,身體的地震儀,感覺的地震儀,還有這些身體的條目的地震儀:入口,孔洞,皮膚上的各種毛孔,「你的身體的入口」(阿波利奈爾語)。我們需要一個身體接一個身體地、一個地方接一個地方地、一個條目接一個條目地引用,去銘寫。

 

#02 共同體,或者「自己掘墓人的同盟者」

#23 解構共同體:南希談「與共存在」作為共通之基礎

南希(Jean-Luc Nancy):「所有此在都是與共存在」

只要我們接近身體,只要身體不是不可滲透的(impenetrable),像生理物理學所定義的那樣,那麼,所有這些就都是可能的。身體對於語言是不可滲透的,而語言對於身體也是不可滲透的,如「身體」這個詞已經在保護自身,融入自己的條目之中了。   

 

兩個身體不可能同時佔領同一個空間。你和我不可能同時既在我說話的空間裡又在你聽話的空間裡。

 

一個話語必須表明它的來源,它的發話點,它的可能性的條件,它的轉換連接。但我決不可能從你聽話的位置說話,你也不能從我說話的位置聽話──我更不能從我說話的位置聽話。身體是不能滲透的:只有它們的不可滲透性是可滲透的。詞語回到嘴邊,或回到紙墨上來:這裡沒甚麼可講的,沒甚麼可交流溝通的。一個身體的共通體。

 

我們需要一個身體的名稱總匯:身體、身體的各個部位、它的各個入口的簡單的名稱,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表述、甚至沒有表述過的名單,但卻得以宣告、記錄和重複,仿佛有人在說:腳,腹,嘴,指甲,傷口,毒打,精液,乳房,紋身,吃,神經,觸及,膝蓋,疲乏⋯⋯

 

 

當然,一開始是要失敗的,而且意圖上就如此。

 

而且是雙重的失敗:未能生產關於身體的話語,和不能生產關於身體的話語。一種雙重約束,一種神經官能症。我已經結束了關於身體的談話,可我還沒有開始呢。我永遠不會停止關於身體的言談,但我從中說話的這個身體卻永遠不能說話,既不能談論它自身,也不能談論我。它永遠不能體驗話語的快樂(jouissance),而話語也永遠不能享受這個身體。

 

這個程式從一開始就是清楚的:這是致力於「身體」的話語、對話、論壇的唯一程式。當把身體投入這個計畫、投入任何計畫的時候,身體就已經被放一邊了。此時此地,誰能告訴我們這是哪一個身體在向哪樣的另一個身體傳達呢?但我們應該討論傳達授予(adresse)嗎?在哪種意義上呢?必須要有授予、技巧,接觸(tact)、──即是說,恰切的觸及(touch)──才能把身體看作是它們必然要成為的被授予對象嗎?如何觸及呢?整個修辭都成為了問題。如果我們非-隱喻地來理解這個問題,情形將會如何?如何觸及?而作為修辭和言語藝術的問題或程式,就是唯一的隱喻?詞語觸及的如果不是身體,那又是甚麼呢?而這就是問題的癥結:你如何捕捉到身體?我已經失語了。

 

尼采:上帝之死 - EP60

 

當然,問題不在於說明身體是不可言喻的。不可言喻總是用來形容一個更深的原因、更秘密的、更沉默的、更高尚的詞的:只有與上帝相結合的那些詞才能接近的一個意義寶庫。但「上帝已死」意味著:上帝不再有一個身體。已死的、腐爛的身體是在任何語言中已不再有任何名字的東西,正如我們從特土良(Tertullian)和博須埃(Jacques-Bénigne Bossuet)那裡所瞭解到的一樣。而未命名的上帝已經與這個不可命名的東西一起消失了。完全可能發生的是,隨著這個身體的消失,所有身體,以及關於身體的任何概念、任何真理、任何再現,也都隨之消失了。但身體還保持著自身,還有被身體所分化的話語還殘留著。人們不應該停止談論不能言說的東西,人們不應該停止觸及身體的言說和身體的語言,使身體緊貼著它們。從這種與語言的身體與身體之間的接觸,人們必然期望一種出生,期望身體的外展,這是一種在自身外的語言將要外-銘寫的(ex-écrit),將要通過觸及、通過落入沉默來加以命名的。

 

實際上,上帝的身體就是人自身的身體:這個身體是上帝從「ex limon terrae」為自己而造的,以「油灰(putty)」象徵著他的整個創造。「在眼中有火;在形成言語的口中有氣;在屬於觸及的手中有土;在生殖器中有水。」作為上帝自身的形象,人的身體以人的身體相似於他,而且顯現在位格中的創造性的權力、美的光輝及其榮耀的廟宇和頌歌。

 

隨著上帝之死,我們也失去了這個榮耀的身體,這個崇高的身體:他的神聖主權的真正象徵,他的巨大工作的微觀宇宙,最後是不可見之物的可見性,對不可模仿事物的模仿(mimesis)。

 

然而,為了思考這樣一種模仿──詳盡闡述言成肉身的整個教義──,我們不必考慮身體,不必考慮身體的理念。身體在柏拉圖的洞穴裡誕生,或者就是以洞穴的形式被構想和構型的:作為靈魂的監獄或墓穴,而且身體首先是從裡面被思考的,是被埋葬的黑暗,光只能以反射的形式滲透進去,現實只能以陰影的形式被思考。這個身體是從內部看到的,如從內部看到母親身體的普通但卻痛苦的幻象一樣,如想像自身居於自己腹中的情形一樣,沒有父親或母親,在任何父親和母親面前,在所有的性和所有的繁殖面前,並在那裡捕捉到自身,仿佛在夜間睜開眼睛看到由鎖鏈和假像構成的世界一樣。這個身體首先是致力於形象和形象認識的內在性;它是再現的「內部」,同時又是那個「內部」的再現。

 

柏拉圖:理型與洞穴 - EP10

 

從身體洞穴到榮耀的身體,在這個過程中符號(sign)發生了逆轉,正如在形式-質料說中,在罪孽-身體中,在身體-機器中,或在現象學的「專有的身體」中,一遍又一遍地被扭轉和錯置一樣。但身體的哲學-神學總匯仍然受到模仿、再現和符號等脊椎的支援。有時,身體是形象得以構成和投射的「內部」(感覺,知覺,記憶,良知):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內部」對它自身來說是一個陌生的身體,是仿佛要從外部加以檢驗的一個客體,一隻被解剖的眼睛,由松果體腺構成的幻覺身體。在另一些時候,身體是意指的「外部」(是方向的「零度」,是關係的目標、本源和接受者,是無意識):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外部」對其自身而言是一個渾濁的內在性,一個被填充了的洞穴,先於任何居有的一種財產。這樣,身體就成了符號的分聯表達,確切說是成了符號的器官或工具:對我們的整個傳統而言,這意味著:在其內部,意義得以給予,走出傳統,意義便隨之顯現。這樣,且不論所用的視角如何──身體與靈魂的二元論,肉體的一元論,對身體的象徵詮釋──身體都仍然是意義(sens)的工具或化身化,機制或工作,這個意義從未停止向身體的進入,向自身展示自身,使自身成為已知的樣子,並想要在那裡敘述自身。身體,意義──正是以這種雙重含義吸引了黑格爾。

 

身體與其意義就是矛盾位置:意義要麼借助和通過身體出現;意義要麼離開身體,在身體上面發生和沉澱。但身體本身是甚麼卻無法解釋。

 

身體始終以這種方式、以這種姿態與自身相對立。身體是矛盾本身的位置。意義要麼借助和通過身體出現,這時,意義出現在身體的疆域之內,它的價值就如同影子出現在洞穴中一樣;意義要麼離開身體,在身體上面發生和沉澱,不停地接近它將永遠蜷縮藏身的專有場所。最終,在這種不透明的黑暗與影子的黑暗之間已經沒有甚麼區別了。身體仍然是儲藏意義的黑暗場所,是這種儲存的黑色符號。但這樣一來,身體就絕對落入了符號和意義的陷阱。如果它是符號,它就是意義。(那麼如何考量靈魂的經濟呢?)如果它是意義,那麼它就是自身符號的不可解釋的意義。(人們不是仍然有靈魂或精神嗎?)已故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喜歡引用瓦萊里(Paul Valéry)的話:「精神的身體。」

 

梅洛—龐蒂:身體圖式 - EP66

 

在對這個問題的揭示上,文學即便不超過哲學,但也與哲學不相上下。在一種意義上,人們不能不說,如果說在哲學中除了能指和所指外,從來沒有身體,那麼,在文學中恰恰相反,除了身體沒有別的。然而在另一種意義上,人們可以說,文學和哲學的關係像身體與靈魂或精神之間的關係一樣,始終是對立的。而實際上,文學(我是說文學的哲學決定論,「文學」一詞本身從未真正離開過哲學,儘管當我根據「文學的」或「理論的」或「批評的」理解來說「文學」時,該詞指的實際是同一回事)──文學意味著下列三種情況之一:作為虛構,這在定義上是無身體的,作者的身體是缺場的(事實上,我們被囚禁在他的洞穴之中,在那裡,他向我們展示了無數身體);作為由符號所掩蓋的身體,僅僅作為符號寶庫的身體(巴爾札克、左拉或普魯斯特的身體──有時,即便不是經常的,這些符號首先是肉體符號);或作為書寫本身,被拋棄的或被豎起的一個意指身體──如羅蘭・巴特所說的作者「跳動(享樂)的身體」,意指著非含義的點。

 

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 (11/18)

 

這樣,我們還是沒有離開符號、意義和模仿的視野。文學模仿身體,或使身體模仿一個意指過程(社會的,心理的,歷史的,英雄的),或通過模仿使自身成為身體。這樣,在所有這些方面,意義總是要回到書本身之中來,即回到文學上來,但書卻從來不在那裡:在純粹的存在中,書從未廢除自身,它還沒有把符號融入意義,也沒有把意義融入符號。書的身體應該是身體的身體,它在那裡,卻又不在那裡。文學,以及文學與哲學的關係,是言成肉身秘密的長期延續,是對這個秘密的長期解釋,也是這個秘密長期隱含的意義。

 

而政治則再現了同樣的事情,即對這個秘密的同樣無休止的解釋。人們要麼把共通體、城邦看作身體,否則社會和公民的身體就會生成其自身的共通體和城邦的意義。作為力的身體,作為愛的身體,作為主權的身體,它既是意義又是自身意義的符號──但只要它成了一個,便即刻失去了另一個。

 

自身的符號和符號的存在自身:這就是各種狀態之下、各種可能性之中的身體的雙重模式。我們的全部符號學,我們的全部模仿學,都包含在這些極端之中,都包括在湯瑪斯・阿奎那所說的作為身體的物質符號(materia aignata)之中。(還應該說,在該詞最重要的意義上,它也是自身的象徵和象徵的存在自身。抑或應該說,在身體之內並作為身體,符號要求象徵的現實:即意義與眾多的意義、意義的身體與身體的意義的物質結合和共-存。)

 

如果能指「身體」意指的只是這種迴圈的再吸收,那麼,這意味著它的含義過程等同於總體意義了嗎?並在這個過程中把它變成了一個正在消失的含義過程了嗎?當然是的,而且恰恰是由於這個原因,「身體」沒有停止在不可命名的事物與不可命名的事物之間延展、惡化、被撕成碎片。自相矛盾的是,梅洛-龐蒂的肉體──這個「回到自身、與自身相配的織物,」世界和我的身體交織成意義的地方,梅洛-龐蒂這樣寫道:「我們稱作肉體的東西,這個在內部形成的塊體,在任何哲學中都沒有名稱。」──為特土良腐爛的身體提供了一個回應。

 

身體是總體的能指,因為一切都有身體,或者說,一切都是身體(這個區別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如果它所說或想要說的──它可能願意說的──不過是身體與身體的相互交織和混合,每到一處都發生的混合,每到一處都顯示另一個名字的缺席,那個叫做「上帝」的名字的缺席,每到一處都生產和再生產,每到一處都吸收意義的意義和全部意義,無限制地把不可滲透的東西與不可滲透的東西相混合,那麼,身體就是最後一個能指,就是能指的極限。

 

正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別處,精神才作為無限的自我濃縮而生發出來。如果靈魂是身體的形式,那麼,精神就是任何形式的身體的昇華(或壓抑?),是身體的意義──意義的身體所揭示出來的本質。基督教的精神在此達到了圓滿的融合。Hoc est enim corpus meum(這裡是我的身體)⋯⋯

 

但這裡又出現了窮盡身體和身體意義的另一種方式。這是被流放的、屠殺的、折磨的身體,被數百萬計地殺戮的身體,在藏屍所裡堆成堆的身體。這裡,身體失去了形式和意義──而意義也失去了全部身體。這些身體甚至不再是符號了,也不是任何符號的起源了。這些身體已不再是身體:化為煙塵的精神,恰恰是那些昇華為精神的身體的逆反和回應。同樣儘管有所差異的是痛苦的身體,饑餓的身體,破碎的身體,妓女的身體,損毀的身體,染病的身體,以及臃腫的身體,營養過剩的身體,太健壯的身體,太性感的身體,太令人亢奮的身體。所有這些都是它們自身的符號;都是符號的存在自身,而不對任何事物提供任何符號。

 

阿甘本:餘民 - EP97

 

這些是被獻祭的身體,但卻未獻祭給任何東西。它們甚至根本沒有被獻祭。「獻祭」是一個含義過多的詞,或含義不足的詞,不能表明我們對身體都做了些甚麼,或用身體做了些甚麼。「獻祭」表示身體向界限的過渡,在那裡,它成了共通體的身體,成了一種共通的精神,是這種共通的效果,是質料的象徵,是與自身的絕對關係,具有充滿鮮血的意義和製造意義的鮮血。但獻祭存在了。灑出的鮮血是殘酷地、只能是殘酷地灑出的。這是基督傷口的精神性。但從那以後,傷口僅僅是傷口而已──而身體也不過是傷口,即便在保護自身、給自身塗油之時,也仿佛是為了不受身體上的傷害而進行的著裝。

 

身體不過是傷口。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傷口無一是新的,且不管使身體遭受痛苦的經濟、軍事、員警和心理機制。但從現在起,傷口只是自身的符號,標誌著這種痛苦,一個被剝奪了身體的遭禁的身體。這不簡單是一種不幸或詛咒,因為這些事情仍然在提供一個符號(已經變得不可釋義的那些悲劇符號);它也不簡單是疾病(仿佛我們早就知道我們的痛苦之源和健康之源),但那是痛苦,向自身敞開的一道傷痕,融入自身的一個符號,最後,它既不是符號,也不是它自身。「沒有眼瞼的眼睛,疲於看和被看的眼睛」:馬塞爾・赫納福(Marcel Hénaff)是這樣評價我們西方的身體的,在薩德侯爵所計畫的一個項目的結尾他這樣收到。用愛蓮娜・斯卡里的話說:「世界、我和聲音都消失在強烈的痛苦折磨之中」;「世界的分解,被創造的世界的解體。」我們必須把這個「被創造的世界」看作身體的世界,身體得以在場的一個世界。即是說,身體作為身體是其所是的一個世界。

 

但這個存在是甚麼呢?我們對身體的存在之存在知道些甚麼?對存在的存在身體知道些甚麼?也許還一無所知。哲學當然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同時,存在著50億人的身體。很快就會有80億。且不說還有其他的身體。人性正變成可接觸(tangible)的了,而非人性也是可接觸的。在80億身體之間敞開的是一個甚麼樣的空間呢?他們於中觸及和分離、而他們全體或任何一個又不被重新吸收到自身純粹的、不存在的符號之中的一個間隔空間是甚麼樣子的呢?160億隻眼睛,800億個手指:去看甚麼?去觸及甚麼?由於我們知道一切都是無用的,除了生存沒有別的目的,而對於那些身體,我們該怎樣慶祝他們的數量呢?


 

選自《解構的共通體》,讓-呂克・南茜著,陳永國譯,夏可君編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暴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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