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論身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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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讓-呂克・南希(Jean-Luc Nancy)

譯者|陳永國

 

 

文章上篇:

南茜|論身體(上)

 

既然身體是一道傷口,那麼符號也就不過是一道傷口而已。我們是否仍然能夠、我們是否已經能夠面對符號的傷口、面對意義喪失之處的這種折磨?在這種純粹的意義上,意義的喪失也就是傷口的喪失。傷口關閉了身體。它多樣化它的意義,而意義在身體之內消失。

 

一切都是可能的。身體在抵制。身體的共通體在抵制。一個供奉自身的身體的優美總是可能的。一個受折磨的身體的痛苦始終存在著。身體再次召喚它們的創造。不是把符號的精神生命吹入身體的那種創造。而是出生,是身體的分享。

 

不再有那種產生意義的身體了,而是意義的生成和身體的分享。不再有身體的符號學、徵候學、神話學或現象學支柱了,而只有所給予的思想和書寫,過渡到身體的思想和書寫。作為與身體分享的名稱總匯的書寫,分享著存在的身體,又被它所享有,於是從自身分化出來,從其意義分化出來,從外部描寫它自身的刻寫。這就是實際的書寫:一個意義的身體永遠不會講述身體的含義,也不會把身體化簡為符號。

 

德希達:形上學經驗中的暴力與他者

 

書寫並不提供符號、本身並不是符號的自身的符號。這就是:書寫,最終停止了話語。切割了話語。身體,解剖學。人們不必考慮切割的解剖學,對器官和功能的辨證分解,而是形像、形狀的解剖學──應該稱之為身體的狀態,在世界上的存在方式,舉止,呼吸,步態,毛皮,卷髮,塊體。身體首先是要觸及的。身體實現是出現的塊體,沒有甚麼可表達的、沒有甚麼可言說的、沒有甚麼可附加的塊體。

 

書寫的釋放,而非用書寫掩蓋的表面。釋放,離棄,隱退回撤。沒有「被書寫的身體」,沒有身體上的書寫,沒有聲音身體學,而言成肉身的秘密和作為自身純粹符號的身體的秘密有時卻轉變為這種「現代風格的」紋碼體格學(graphosomatology)。的確,身體不是書寫的場所。人們書寫,這毫無疑問;但人們也絕對不是那個書寫的地方,也絕對不是一個人所寫的東西──它一直是外銘寫的。在所有書寫中,身體被追蹤索跡,就是蹤跡化的,就是蹤跡──是文字(letter),然而又決不是文字,是不再可辨讀的文字性或字母性。身體就是在書寫中不可辨讀的東西。

 

(抑或,必須把閱讀看作解密以外的東西。而要看作觸及,看作被觸及。書寫,閱讀:都是觸感 [tact] 的問題。)

 

Jean-Luc Nancy, Corpus

 

不妨重申:我們詢問意義的身體,而這個意義卻又不給予身體以含義的過程,因此也不會把身體簡化為身體的符號。我重複,我再次發問,首先問我自己,一種書寫的觸感,一種閱讀的觸感,我知道這是話語所不能提供的觸感。身體堅持這個要求,身體抵制這個要求,身體衡量這個要求:畢竟這是身體所要求的,要求這種解剖的和目錄的書寫,那種不會促成含義的書寫(不會變成能指、所指或自身含義的書寫)。相反於言成肉身,而又豈止相反。在言成肉身中,精神成為了肉體。但這裡我們談論的是沒有精神的身體,因此也就沒有甚麼可以成為的了。身體不是由精神的自我生產或繁殖所生產的,而是被給予的,總是已經被給予的,被離棄的身體,從全部的符號遊戲中撤離了。一個觸及和被觸及的身體和觸感的蹤跡。

 

觸感的身體:輕輕地觸及,擦身而過,擠進,刺透,緊握,擦拭,瘙癢,摩擦,撫摩,顫抖,把握,輕撫,緊抱,擁抱,打擊,針刺,咬,吮吸,拿,鬆手,舔,攜帶,衡量⋯⋯

 

身體總是衡量;身體自行衡量,被衡量。身體沒有重量,身體就是重量。它衡量,它擠壓其他身體,壓在其他身體之上。所有身體相互衡量:天體和粗糙的身體,玻璃體和其他身體。這不是機械和引力的問題。身體重量很輕。它們的重量就是塊體向表面的上升,就是剝除表面。塊體是濃度,凝固於自身的黏度:但這種於自身的凝固並不是精神的集中,因為這裡「自我」是表面,塊體借助這個表面外展出來。塊狀物質只能通過外展支撐,而不是通過內在性或基礎。所以,如佛洛伊德所說,「心靈是延展」──然後又說:「她對此一無所知。」

 

佛洛伊德

 

這種非知識就是心靈(psyche)的每一個身體,抑或,心靈本身就是身體。這種非知識不是否定的知識,也不是知識的否定;它只不過是知識的缺場,知識關係的缺場,不管其內容是甚麼。運用某種詞語,人們可以說:知識需要客體物件,但就身體而言,只有一個主體;就身體而言,只有無數個主體。但還可以說,在客體缺場的情況下,也不存在甚麼主體,沒有甚麼先驗的理由,有的恰恰是身體,無數個身體。「身體」是沒有任何客體(物件)的根據(沒有任何主體的根據,不受擺佈去做主體,就像人們說「一陣接一陣發燒」一樣)。實體主體僅僅是觸及其他實體。一個觸及,一次觸感,作為在任何主體面前的「主體」。不可刻寫的,但卻從自身開始在外部銘寫一切。

 

身體不去認識;但也不是無知的。簡單說,它在別處。它來自別處,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政權,另一個語域,那甚至不是「模糊的」知識,或「事先構成的」知識,或「全球的」、「內在的」或「直接的」知識。哲學對哲學所說的「身體」反對事先假定了對一種「直接知識」權威的決定──一個術語上的矛盾,顯然變成了「中介的」東西(作為「感覺」,「知覺」,共感,作為對一個事先假定的「再現」的巨大重構)。但是,如果不能事先假定這些情況呢?如果身體就在那裡,被給予,被拋棄,沒有前提,只是被置放在那裡,成了被衡量的重量呢?

 

在這種情況下,身體首先經驗它自身的重量(它的物質,塊體,果肉,質地,張大的嘴,痣,分子,草皮,腫脹,纖維,果汁,縮入,容量,墮落,肉,凝固,麵團,晶體,抽蓄,痙攣,解扣,組織,居所,混亂,雜交,嗅覺,味覺,共鳴,決心,理性)。

 

 

但這裡的經驗將是衡量本身,在不衡量自身的情況下進行衡量的衡量。體驗:它努力,嘗試,冒險,直到自身的界限──它只包括這些界限、邊界和終點,自身新的開端,在那裡,它觸及自身或讓自身被觸及,一次衡量,一次思考,一次墮落,一次葬禮,一次提高,一片嘴唇,一個肺,一次呼吸,在這次呼吸中,它幾乎無法觸及自身,它冒著到達終點的危險,在自身面前耗盡精力的危險。一次自由的經驗:一個身體得以解放、出生,在衡量的時候出生,恰恰在衡量的時候,只把幾克的重量用於與其他陌生身體相接觸時的顫抖,那些陌生身體的許許多多普通的突出部分,都自由地與這個身體貼近、親密。

 

沒有身體的經驗,也沒有自由的經驗。但自由本身就是經驗,身體本身就是經驗。這是因為它們的本質結構(它們各自的結構,它們相互折疊和展開的雙重結構)恰恰相象於自身符號的結構和符號的存在自身。身體擁有與精神相同的結構,但它擁有那個結構,卻沒有事先假定自身為結構的理由。因此,它不是內集中的,而是外存的。存在並不假定自身,並不假定任何事物:它是被設定的(posited),被強加的(imposed),被衡量的,被規定的,被外展的。

 

因此,身體沒有任何認識方式,也不缺少甚麼,因為身體並不屬於「知識」或「非知識」至關重要的領域,正如知識本身不屬於身體的領域一樣。如果同意、如果可以說思想也不屬於知識的秩序,那就再也不能說身體思想了,因此也不能說思想本身是一種身體了。這只能是說思想在此又回到了「物質質料」上去了──思想本身是這種並不回歸、而是來到這種生存秩序的一次更新──被設置、擱置、局限在這個區域內,這個由組織、骨骼、礦物質和液體組成的網路,離開這個網路,它便無處可去,因為它一旦走出這個網路,就不再思想了。

 

在此,我們必須思考思想,必須將其作為尚未發聲、尚未出口、仍然在喉舌齒之間即刻被響亮地言說出來的詞來衡量。一個發音但尚未言說的詞,像唾沫一樣潤滑,它本來就是唾液,微量的液體,是嘴自身的、身體組織的、五臟的溢出物。被吞咽的、未言說的一個詞,未哽噎、未收回,但在即將偷偷言說的瞬間又被吞咽的一個詞,用那麼一點幾乎沒有唾液、幾乎沒有泡沫、幾乎沒有黏液的唾沫吞咽下去,一種獨特的溶解,沒有平淡的內在性的一種灌輸,給予這種平淡的內在性的是一個被吞咽的詞的味道,在言說之前就被沖洗掉了。這種味道(savor) 並不是知識(savoir),不管二者在詞源上有甚麼聯繫。聲音不是語言,此外,這種聲音仍然沒有詞彙,沒有發聲,沒有母音。因此它相似於「靈魂與自身的對話」,這種對話只不過是符號的存在自身的另一種形式,但它既不對話,也不獨白。它與任何「邏輯」都保持距離。然而,它發出洪亮的聲音;它是自身的回音:即是說,是身體重量的顫音,沒有動詞的顫音,在那裡,並非「自在」的東西震顫著「自為」的回音。一個身體總是這樣一種聲音的臨近;它是它的蹤跡,一個思想的重量(d’une pesée d’une pensée)枯燥而令人氣惱的噪音。

 

人們必須如是思考身體的思想。一種雙重所屬:思想是身體自身的思想,和我們思考的思想,我們企圖就身體的主題加以思考的思想。這裡的身體──我的和你的身體──試圖思想身體,身體試圖被思想,卻不能有力地做到這一點。就是說,它不能放棄意指身體,給身體分配符號──除非允許自身回到自己的思考問題上來,回到它不假思索地產生的地方。

 

這就是「思想」這個東西的難點,結塊或突觸,酸或酶,一克腦皮層。一克思想:最小的重量,一小塊石頭的重量,叫斯克魯普爾(scruple),幾乎等於甚麼也沒有的重量,它令人難堪,迫使人們追問為甚麼不是烏有,而是一些東西,一些身體。一克思想:這塊鵝卵石的蹤跡,這塊結石的蹤跡,雕刻,微小的切口,刻痕,劃痕,硬尖,刻刀,被刻第一刀的身體,割裂的身體,通過作為本來就是身體的這個身體、通過使這個身體存在而被分離的身體。腦皮層不是器官,它是各個點、尖、蹤跡、雕刻、條紋、線條、褶子、標記、切口、裂口、決定、字母、數位、圖像、書寫的總和,它們相互刻印,相互分離,平滑而有條痕,均勻而有顆粒。一個身體內思想顆粒的總和──既不是一個「思想的身體」,也不是一個「言說的身體」──堅硬的腦皮層,數著生存的念珠。

 

當然,這種思想中包含著暴力和痛苦。它從未停止撞擊自身,艱苦、抵制、不可滲透的自身,註定要通過自身的艱苦思考艱苦,憑藉本質和方法而不可滲透。在思想的身體的位置上思考,就等於一無所知地思考,一無表達地思考,一無直覺地思考。這是從思考退回來的思考。這是觸及這一克的重量,這個系列,這個範圍,不確定的許多克的總和。思想觸及自身;但在觸及自身時卻沒有成為自身,沒有回歸自身。這裡(可這個「這裡」在哪裡?無法把它固定在某個位置,因為它正處於位置最初成為一個位置的點上,被一個身體所佔據,本身被那個位置的身體所佔據:因為如果那裡沒有身體,就沒有位置),那麼,這裡,就不是與未觸及的物質重聚的問題,也不是融入一種巨大而天真的親密關係的問題。不存在「完整無損的物質」;如果存在,那就是無,不是任何單一的物體。但在這裡,在身體這裡,有一種觸及感,物質感,在沒有「自身」的情況下觸及「自身」,因此可以獲得自身,這個自身在這種無限的觸感中被觸及和被移動,於是分離了自身,分享自身。

 

身體喜歡被觸及。它喜歡被其他身體擠壓,衡量,思考,同時也是擠壓、衡量、思考其他身體的身體。身體,由於是從並不存在的未分化的總體中抽取出來的,而且是快樂的身體,由於在這種抽取中,通過而且有這種抽取而被觸及,所以才是身體。由於用各自的重量相互觸及,身體才沒有解體,才沒有融化成其他身體,也沒有與精神融合──嚴格說來,這就是使它們成為身體的原因。

 

這種快樂是無意義的。它甚至不是自身的符號。這種快樂是一個塊體,放在表面上的一個容器,是點、蹤跡、克、皮膚、褶子、顆粒的匯集。在這個匯集之內,沒有意指的身體,也沒有溶解。只有另一組匯集:觸及,品味,撫摩,聽,看,成為一種顆粒、味道、味、噪音、形象和色彩──一個任意的系列,它既是封閉的又是開放的,既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這個身體不再有甚麼成員了(如同德勒茲與瓜塔利的說法:無器官的身體),如果成員指的是一個整體的各個功能部分的話。這裡,每一個部分都是整體,而從來就沒有甚麼整體。沒有甚麼可以稱作匯集的總和或體系的。一片嘴唇,一個手指,一個乳房,一綹頭髮,都是一時激發起來的快樂的總體,每一次都是暫時的,被激發的,然後又匆忙地到別處去享樂。這個別處就是身體的各部位,整個身體的各部位的匯集,各個部位的身體,和所有其他身體,每一個都可以是另一個的組成部分,在一個不確定的異位的匯集中。

 

德勒茲:差異與重複,求新的哲學 (11/04)

瓜塔里:被德勒茲效應遮蔽的思想家 (04/30)

 

快樂並不回歸自身:這恰恰是使其成為快樂的原因。然而,它只喜歡「自身」。它取樂於自身。身體是這樣取樂於自身的:它喜歡一種「自身性(ipseity)」,這種「自身性」包括不佔有主體性的自我,也不是自身含義的符號。自身性本身,這個身體自身,這個身體,在其自我的深處享樂,但這種享樂或快樂是作為身體的外展而發生的。這種快樂就是它的誕生出生,就是它進入此在、走出意義、在意義的位置、佔據意義的位置(意義的發生)、為意義創造一個位置之時。

 

這並不意味著身體先於意義,作為其模糊的前歷史,或作為其前本體的證明。不。它給意義一個位置,絕對沒錯。既不先來也不後到,身體的意義成了意義的位置,成了身體的界線和外銘寫,它的目的和誕生,它的局限和產物,它的目標和障礙,它的存在和深淵。人們可以說,這是意義的有限性(finitude)。但由於人們總是誤解這個術語,由於人們必然把它變成一種中介的開端,以便把「有限的」身體再度轉變為無限的肉身化(變成意義或非意義的存在自身),所以,最好應該說身體是意義的絕對。這種絕對(ab-solute)意義是所脫離的東西,被置放或擱置一旁的東西,被分享的東西。這種分享本身就是一種解除。身體允許有一個絕對的、不可異化的、不可獻祭的意義的位置。

 

意義的這個絕對位置本身總是異位的,這並不改變意義的絕對性質。正是通過觸及其他身體,身體才稱之為身體,被絕對地分享。意義的這種絕對性,和「一般意義」(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的絕對性,並不是在身體「內部」,因為它本身不過是這個「內部」正被揭露、正被觸及的東西。作為身體,絕對就是普遍,是許多身體組成的共通體。「作為身體」:但那就是其全部所有了。就是說,除了這種分享之外,別無其他。我們不是在用「物質主義」抵制「唯靈論」:我們正在呼籲作為絕對分離的存在,而且是作為意義的存在。獨一的身體──如果能夠孤立出這種東西的話──本身就是其各個分離意義的分享。

 

不是含義,不是顯現,不是化身,也不是啟示。身體外展──身體;身體彼此外展。一個裸體不給出任何符號,不揭示任何東西;它只告訴我們:沒有甚麼可揭示的,一切都在那裡,外展著,皮膚的肌理與聲音的和諧沒有甚麼兩樣。聲音再次回到嘴邊,一片音唇,一塊思想的皮膚。唇,喉,腹,都沒有甚麼可生產、可釋放的,它們本身就是解放。

只有身體才能圓滿解釋「外展」、「被外展」等詞的概念。而由於身體不是一個概念(因此就不存在「身體」),這樣一種填充既是零又是無限,所提供的總是比一個概念邏輯所要求的既多又少。

 

被外展和外展的:是皮膚,各種各樣的皮膚,在各處敞開,變成黏膜,黏液,從自身內部噴射出來,抑或沒有內部或外部,絕對地、連續地從一個過渡到另一個,又總是回歸自身,沒有可以確立自身的位置或地點,所以總是回歸這個世界,回到其他身體那裡去,它既把自身外展給它們,又以同樣的方式把它們外展給它自己。阿爾馮索・林基斯(Al Lingis)稱「皮膚是過分的、無形的、啞言的、難以操作的、無以言表的物質」「當撫摸的時候,它展示一種撩撥情欲的裸露欲。」但皮膚總是展示,外展,稍稍看上一眼就是一種撩撥的撫摸和外展。

 

傷害,傷口,封閉了身體,賦予身體一種符號的功能。但受傷的身體仍然以被觸及為目的,仍然是供奉給觸及的,這種觸及恢復了它的絕對性。於是,身體僅僅變成了一道傷口。我們並不簡單地通過鬥爭或傷害甚或殺戮來控制身體;我們始終想要祛除身體的絕對性。

 

一張臉「背後」是甚麼?一隻手、腹、屁股、乳房、膝的背後是甚麼?藏在臉背後的「他」或「她」完全站在這張臉之外,這就是為甚麼說根本沒有臉的首要原因。首先是皮膚脫離了世界,脫離了其他皮膚,但只是在依附、依附和外展、通過脫離身體而依附時才脫離的。絕對的皮膚。如果不是某種程度地脫離皮膚、脫離外皮、脫離表面,那又是甚麼樣的身體呢?如果不是脫離和擱置一種被揭露和自行揭露的界線,那又是甚麼樣的身體呢?界線的姿態,在界線處的姿態,是觸及──抑或:觸及是對界線的思考。去觸及就是接近界線,觸及就是在界線處──這的確就是存在自身,絕對的存在。如果確實有所存在而不是無所存在,那是因為這個界線製造了身體,這些身體製造了界線,並通過界線外展出來。絕對地。思想必須觸及這些界線。

 

 

物質(氣體,液體,固體)的界線,物界(礦物,植物,動物)的界線,性別的界線,身體的界線,使感覺不可能的界線,被絕對地外展出來,湧放出來,祛除了一切神秘,成為全部身體被無限地折疊和展開的界限,而正是這些身體構成了世界。這個世界是這些身體的展示,也是它們的冒險。身體冒著以不可滲透的方式相互抵制的危險,但也冒著相遇和相互溶解的危險。這雙重危險的結果是相同的:廢除了界線、觸及、絕對,要成為物質,成為上帝,成為思辨主體性的主體。這不再是以前那種絕對,而是浸透了總體性。但只要有某物存在,那就有其他事物存在,就有其他身體,它們的界線在拒斥和溶解之間把它們外展給相互的觸及。

 

當然,從來就沒有任何的「觸及」,也沒有任何的「界線」本身:但這正是某物存在、所有事物,作為絕對的和分享的身體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因此,既不是物質,也不是主體,而是身體的名稱總匯(Corpus),沒有邏各斯的一個目錄,這個目錄本身就是一個「邏各斯」,身體的條目,一個接一個地被外展、被觸及的條目,相互外展、相互觸及、相互脫離、相互滲透、相互撤離的條目──沒有任何秩序或系統的條目,既不製造符號,也不製造意義,但卻外展全部意義的條目。

 

沒有連續,沒有意義對意義的內在性。意義是身體:它被外展、被脫離、被觸及。而且不是符號與意義之間、符號與超越符號的事物之間、自我的符號與符號的自我之間先驗性的連續。而只有名稱總匯,一種異位形態學,序列身體學,局部地質學。污點,指甲,靜脈,發毛,噴射物,面頰,側面,骨骼,皺紋,裂口,臀部,喉嚨。名稱總匯的各個部分並不結合成一個整體,不是整體的工具或目的。每一部分都可以突然取代整體,可以覆蓋整體的表面,可以成為整體──一個從不發生的整體。身體沒有整體,沒有總體性──但絕對分享。並沒有作為特有身體這樣的事物。沒有身體。

 

相反,存在著耐心而熱烈的對無數名稱總匯的列舉。肋骨,頭骨,骨盆,刺激部位,外殼,睾丸,滴出物,唾沫,頭髮,挖出物,指甲裡的髒物,礦物質,酸,羽毛,思想,爪,嚴厲的批評,花粉,汗,肩,腦袋,日曬的皮膚,肛門,眼瞼,口水,酒,開口,栓塞,切片,擠壓,移動,咆哮,打擊,偎依,嬌慣,擁擠,滑動,呼出,離開,流動⋯⋯


 

選自《解構的共通體》,讓-呂克・南茜著,陳永國譯,夏可君編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暴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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