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從官能美到古典美的渴求者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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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黎子元

 

無論是當時的戲劇或話本,俊美人物一概是強者,醜陋人物一概是弱者。人人皆努力讓自己更美,弄到最後甚至將顏料注入與生俱來的身體。芳醇的、或者絢爛的線條與色彩,就這麼躍上時人的肌膚。

——《刺青》,谷崎潤一郎著,劉子倩譯

谷崎潤一郎的小說作品,是屬於社會尚未被政治正確所凌駕的時代。「俊美人物一概是強者,醜陋人物一概是弱者」。這段引自小說《刺青》的話,是他在創作生涯早期所信奉的美學理想。讓我們從「家境與學業」、「登場與風格」、「女性與婚姻」、「轉折與後期」四個方面,認識這位被稱為「官能派」、「惡魔主義」文學代表,創作生涯橫跨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年代的美的極度渴求者。

谷崎潤一郎少年時代適逢家道中落,僅靠家庭困窘的經濟條件,來支撐他追求學問與文學的夢想,絕非易事。

谷崎家的先祖是近江武士,後移居江戶,到了祖父這一輩,經過他投資得宜、開創實業,原本也算是家境富裕。可以說,祖父為家族奠定了典型的「商業街的江戶兒」特性。然而家業到了父親手裡,由於所辦生意每每失敗,竟陷入貧苦困頓的境地。以至於讓從小就在文學上表現出過人天賦的「神童」谷崎潤一郎,在勉強讀完小學之後,幾乎就無法繼續學業而必須遠離學問道路,或者從軍,或者從商了。此二者恰是谷崎潤一郎所痛恨的。父親的態度讓兒子對他以及由他造就的破落家境心懷怨恨,二人矛盾深重,兒子往後也甚少提及父親。而另一邊,沾染了江戶兒特性的谷崎潤一郎則時刻幻想著家道中興、錦衣玉食,自己終有一日能夠出人頭地。

谷崎潤一郎才智早熟,年少而能撰詩文,更受漢學啟蒙,輟學實在可惜。最後還是在師長親朋出面勸導父親、合力協助下,以及谷崎潤一郎自己承受了半工半讀的艱辛生活中,才度過了在東京府立第一中學的時光。其間,他仍舊仰仗著優異成績(唯獨不擅長圖畫和體操)和出眾才華而得到些許自命不凡的本錢。實際上,對卑微苦難的人來說,自負心越重,屈辱感就越強。少年谷崎潤一郎的內心大概就受此折磨吧。到了中學第五年(1907年),由於他和主顧家侍女福子的情事曝光,遭到解僱,二人逃往箱根,多年後情人最終魂斷於斯。經歷這個事件,谷崎潤一郎變得紀律渙散,成績也一落千丈。哪怕後來靠父親變賣家當支持他(1908年9月)進了東京帝國大學,他也無心課業,把精力傾注在文學創作與花街柳巷之上,以名作家尾崎紅葉曾輟學發跡為藉口,自己也肄業作結(1911年)。

青年谷崎潤一郎還真的等到了自己出人頭地的日子,而且幾乎是一夜之間就聲名鵲起。

他開始文學創作時恰逢自然主義文學觀在日本盛行,雖然他自己不支持這種觀念,卻也曾妥協嘗試多少根據其標準寫作,只為獲得刊登機會,不過投稿終究石沉大海。他於是徹底放棄自然主義,轉為推崇唯美主義、新浪漫派代表永井荷風的作品,以小說創作逐漸開拓出彰顯官能審美的屬於自己的獨特風格。其中,大學三年級時發表的小說《刺青》雖不是他的第一篇作品,卻標誌著谷崎潤一郎在日本文學界正式登場。這部作品終於獲得了他朝思暮想的偶像永井荷風的高度讚譽——稱其開拓了現代文壇無人能夠或曾想過要開拓的藝術道路;後來更如願以償結識了這位讓他極為崇拜的當時雄踞文壇的作家。在永井荷風的支持下,他成為反自然主義的中堅力量。他的作品愈遭禁毀,其文名則愈盛。

谷崎潤一郎曾自述,《刺青》是「他頭腦裡發酵的怪異噩夢作為素材的、甘美而芬芳的藝術」。確立起為藝術而藝術、藝術優先於生活的文學原則,從這個竭力禮讚官能之美、探索比戀愛更激蕩人心之快感的創作起點開始,谷崎潤一郎的小說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向著「惡魔主義」進發,為達到沉湎肉感之美、表露變態性欲的目的,不惜藉助醜的事物與惡的行徑。他說:「藝術就是性慾的發現。所謂藝術的快感,就是生理的官能的快感」。又說:「我是極其秘密地實行了我的病態的官能生活」。由此,小說家谷崎潤一郎在「神童」一面以外也露出了「鬼面」。在美與醜的相互轉化過程,其永恆的中心點便是女性:一方面在殘酷中顯現女性之美,另一方面則通過遭受女性虐待而獲得莫名快感。

作為唯美主義和官能派的代表,谷崎潤一郎「崇拜女性」的盛名(如果不是惡名的話)可謂廣為流傳。

他在幼年便經常從窗戶窺探街道上的女人跟過路男人調情取樂、芳年十五六歲的佳人靠著柱子吸長管煙。偷偷皈依天主教的祖父,在兩三歲的谷崎潤一郎記憶中留下了膜拜聖母瑪利亞像的虔誠身影。在孫子看來這意味著對來自西方、肌膚白皙的美麗女性的崇拜。後來,白皙成了他眼中女性美的標準。他所崇拜的顯然不是平常的任何一位女性,而毋寧說是理想中的女性理念。早熟的谷崎潤一郎對母親的依戀更是超乎常人。母親阿關是位出身富足有教養家庭、講究儀態舉止,堪當浮世繪畫師筆下對象的美人。他自幼就喜好把臉埋於母親雙乳下方能入睡,在與母親一起洗澡時,對她容貌姣好、肌膚潔白的美麗身體留下朦朧憧憬,尤為喜愛她在夏日長久伸入水池中的越顯白皙的雙腿。母親日後成為他心中反復描摹的理想的女性形象。然而母親去世時變得醜陋的肉身,又在他腦海孕育出怪異印象,構成美醜轉化的道理。

谷崎潤一郎對於理想女性的渴求,其實是為了激發他更大的藝術創作激情。在他看來,婚姻生活對他而言,歸根結底是為藝術創作服務。妻子,既是受崇拜的神,也是引發熱情的玩偶。

早年與侍女福子戀情失敗後,谷崎潤一郎放浪形骸了一段歲月,還染上花柳病,被家人視為不孝兒。可就在三十歲時(1915年),為了糾正以往惡習,謀求他想像中的有助於促成創作轉機的安穩家庭,他突然決定結婚了,對像是藝妓石川千代,翌年誕下長女。可沒多久,他又認識到婚姻生活不過是桎梏,轉而和單純的小姨靜子墜入愛河,甚至一度與姐妹同住家中,而妻子卻渾然不知,莫名其妙成了障礙,不時遭到從意念上企圖殺妻的丈夫暴打。後來移居神奈川,谷崎潤一郎終於藉助作家佐藤春夫與自己妻子之間的熱戀關係,拋出將妻子轉給佐藤的「讓妻」提案,歷時十年、幾經周折,終於達成協議(1930年)。可結果並不理想,不但遭社會輿論鞭撻(連女兒也被勒令退學),自己也與靜子分道揚鑣,諸位當事人皆不得歡喜收場。

離婚遷居關西,谷崎潤一郎繼續追尋能讓他崇拜的理想女性。此時他聘請了兩位年輕關西女子擔當助手,這次他又戀上了女助手友人、二十五歲專科學校學生、自己的崇拜者並後來成為其私人秘書的古川丁未子。他寫信傾訴衷情,說只為填補此生之不滿:「但未相遇到一位無論在精神上或肉體上能真正奉獻一切足以令我愛的女子」,明言「所需要的,是與我的藝術世界中的美理念一致的女性」,希望對方成為他「藝術和生活的指南」云云,成功打動了年輕女性的芳心,兩人結婚後借居高野山古寺(1931年)。然而谷崎潤一郎並不能從年輕妻子身上尋獲更大的藝術創作熱情,深感美女成為妻子後「就會好像剝掉了那層鍍金」變得平凡無趣。他在偶然重遇昔日對自己懷有仰慕之情、也令自己對她魂牽夢縈,如今已嫁為人妻卻婚姻並不美滿的根律松子後,兩人立即舊情復燃,最終各自擺脫家庭羈絆,結合在一起(1935年)。恰是這位深具日本古典美的松子,成了谷崎潤一郎後期創作轉折的隱秘驅動力。

+2

晚年的谷崎潤一郎放棄了年輕時對於西方文化的不著邊際的幻想,甚至反過來產生了對於現代文明的厭惡感,於是便有意識地回歸日本古典文化。從出生地東京移居關西,他便紮根在這片古老的地域,流連於京都的平安王朝古文化,玩味傳統戲曲、能樂、木偶淨琉璃和三味線,更尤為欣賞關西女性的溫和、古雅。這個時期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創作便相應地在語言上採用關西語,在手法上也轉向古典寫實,主題上重新呼喚靈魂之美以及靈與肉相互調和。自轉折作品《癡人的愛》始、再經《卍(萬字)》到《各有所好》,作者邁出了不斷向傳統回歸的腳步,試圖經過這番文學變革來創造出新的美的理念。他所發現的古典的、日本的、東方的美,成為谷崎潤一郎後期創作的豐厚源泉,催生出像小說《春琴抄》、隨筆《陰翳禮讚》、現代語本《源氏物語》這些作品,並最終在三卷本長篇小說《細雪》中匯集大成、登峰造極。

《細雪》作於戰爭期間和戰後初期。這時候,谷崎潤一郎逃離京都,於各地躲避戰火,完全埋頭編寫《源氏物語》現代語本和創作《細雪》,沉浸在日本古典的「物哀」情調和小說中的哀怨場景當中。他選擇孤身自守,以一種「藝術的抵抗」,來消極地反對國家的「戰爭文學」動員以及軍國主義高壓統治。戰後他攜家眷回到家園盡毀的京都,繼續創作《細雪》下卷,並最終全部完稿,隨即將三卷本出版齊整。翌年,這部作品獲得「朝日文化獎」,他獲頒文化勛章,他的文學成就獲得肯定。井上靖評價谷崎潤一郎時說:「大概正是那樣一個時代,谷崎氏才越發要將《細雪》寫下去吧」,又說:「對於經歷過停戰前後這一艱難時期的人來說,未曾見過有一位像谷崎潤一郎這樣的作家,表現出如此非凡的氣度」。

也許可以說,恰恰須是這位從官能美到古典美的極度渴求者,才能以其異於常人的狂熱與堅韌,在戰亂與崩壞中,以寫作《細雪》這部小說為日本文化守護住了往後不會再次顯現的、純粹日本式的美。無論是《刺青》的強者為美的時代,還是《細雪》的哀怨綿長的時代,都已成過往,未必能為今人所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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