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布考斯基:偉大失敗者與髒老頭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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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淳剛

 

1920年8月16日,查爾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1920-1994)出生於德國西部萊茵蘭-普法爾茨州(Rheinland-Pfalz)的小城安德納赫(Andernach)。他的父親是美國士兵,母親是一位帶有波蘭血統的德國女郎。

3歲時,布考斯基隨父母從德國遷往美國。小時候,布考斯基的父親經常失業,打罵他和他的母親。因為不好的膚色(伴隨他一生滿臉的粉刺)他受到鄰居孩子們的羞辱和疏遠。這些都深深影響了他的成長和寫作。

1939年,布考斯基就讀於洛杉磯城市學院,大學未畢業就因寫「下流」的小說被思想正統的父親趕出家門,母親則偷偷給他經濟上的援助。由於未通過體檢,布考斯基躲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兵役。在35之前,布考斯基已在地下刊物上發表了不少作品,但也收到大量的退稿信。他決定放棄自己的寫作,於是就有了他長達10年浪蕩全國的糜爛生活,這「醉爛的10年」成為他日後創作最寶貴的泉源。

布考斯基的傳奇之一是他做過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工作,諸如:洗碗工,卡車司機和裝卸工,郵遞員,門衛,加油站服務員,庫房跟班,倉庫管理員,船務文員,郵局辦事員,停車場服務員,紅十字會勤務員和電梯操作員;他還在狗餅乾廠,屠宰場,蛋糕和曲奇餅工廠工作,並在紐約地鐵里張貼過海報;他是《滑稽角色》(Harlequin)、《歡笑文學和弓槍的人》(Laugh Literary and Man the Humping Guns)的前編輯;《不設防城市》(Open City)和《洛杉磯自由報》(L.A. Free Press)的專欄作家(寫過《一個老淫棍的手記》,Notes of a Dirty Old Man)……人生經歷的豐富,使得布考斯基的寫作始終保持一種野草般瘋長的生命力。

由於布考斯基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洛杉磯,所以他的作品受洛杉磯的社會環境影響很大,美國社會邊緣窮苦白人的生活成為他主要的文學題材。他終生放蕩不羈,離不開酒、女人、賽馬和古典音樂,大半生窮困潦倒,光在郵局送信打雜就斷斷續續工作了10年,50歲時才時來運轉。

查爾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1920-1994),德裔美籍詩人

1965年,辦公用品經銷商約翰・馬丁(John Martin,1930— )因酷愛先鋒文學而發現了布考斯基,他從加利福尼亞州聖羅莎給布考斯基寫信,第二年1966年他們終於首次見面。作為粉絲以及後來的摯友,這一年約翰・馬丁因布考斯基而專門成立了黑雀出版社(Black Sparrow Press),並供布考斯基全職寫作,從最初的月收入300美元到布考斯基1994年去世前的7000美元。

黑雀出版社風生水起地經營了整整36年,2002年走到盡頭,約翰・馬丁將黑雀1美元賣給了出版商大衛・戈丁,黑雀出版社更名為黑雀圖書(Black Sparrow Books),獨家經銷原黑雀出版社作品。查爾斯・布考斯基和約翰・芬迪、保羅・鮑爾斯的作品版權則賣給了具有近200年歷史、全球最大出版商之一的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團旗下的世界著名文學出版社——Ecco 出版社。2003年黑雀出版社關閉,由黑雀出版社出版的布考斯基的所有作品的樣書被西密歇根大學收藏陳列。

20多年間,黑雀出版社源源不斷出版了布考斯基所有的作品,這讓布考斯基功成名就,一發而不可收。這是布考斯基人生的第二傳奇,從來沒有一家出版社因一位地下作家的寫作而創立,並且獲得了極大的成功。1987年,布考斯基非同尋常的經歷也由他自己擔任編劇,由荷里活拍成電影《酒鬼》(Barfly),取得了不俗的票房成績。

布考斯基被稱為「洛杉磯的惠特曼」,這當然是說,他的詩和小說有着惠特曼般的粗獷和生命力。但他更關注底層社會,妓女,酒鬼,流浪漢,同樣的失敗者,他們的齷齪,坦誠,喜怒哀樂,生活的荒謬,以最為酣暢的方式抒寫一切,正像威廉・洛根(William Logan)所言,在這裏,「生活完全掌握了藝術」。這是一種現代主義的狄奧尼索斯精神,以最為原始的瘋狂激情撕碎虛偽的一切。他的作品讓底層人大笑,讓理性保守者恐慌、顫慄。

布考斯基在他的詩歌和小說中喜歡稱自己為「柴納斯基」(Chinaski),這似乎和他的中國情結有關。他在訪談中稱莎士比亞是狗屎,卻非常欣賞同樣嗜酒的李白。李白的名言是:「天生我材必有用」,而布考斯基卻通過他大半生的失敗告訴我們:「天生我材必無用」,他在無用中揮霍着自我,體驗着生存,嘲笑正統秩序的生活,這是他最為奪目的文學主題。

布考斯基不是那種靠知識寫作的詩人和作家,完全不是。雖然他坦言,自己受到不少作家的影響,例如:契訶夫,詹姆斯・瑟伯,卡夫卡,克努特・漢姆生,海明威,約翰・芬提,路易-費迪南・塞利納,羅賓遜・傑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D.H.勞倫斯,安東南・阿爾托,卡明斯……通過閱讀《愛是地獄冥犬》這本詩集,你還會發現他受到古羅馬詩歌大師卡圖盧斯(Catullus,公元前約87—約54年)的影響。

卡圖盧斯的詩日常、強硬、色情,「直接處理事物」而又含混,在一種史詩環境中固執地抒寫着自我,卡圖盧斯不但影響了維吉爾、賀拉斯、斯賓塞、莎士比亞,也啟發了二十世紀西方現代詩,深刻啟發了龐德的意象主義,弗羅斯特 「意義之音」 的詩學(口語,混沌,戲謔,弦外之音),但就色情、日常、強硬來說,布考斯基仿佛是現代版的卡圖盧斯。從布考斯基的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在直白中複雜,在確定中不定,在粗鄙中見真情,在底層的灰暗中見出生存的勇氣和真理。

作為一位異常多產的作家,布考斯基一生寫了數千首詩,數十年間出版了40多部詩集,數百篇短篇故事,6部小說,總計出版了110部著作。他的詩歌幾乎全用底層語言寫成,富有生活的粗糲感和真實感,比「垮掉的一代」有過之而無不及。「數百年來的詩歌都是虛假的,勢利的,近親交配的。太繁瑣。太矯揉造作……」、「我一直試圖寫的,恕我直言,是工廠工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當他下班回家,面對尖叫的妻子。普通人生存的基本現實……數百來的詩歌幾乎從不提這些。正是這一點讓我失望。」《洛杉磯時報》稱:「華茲華斯、惠特曼、威廉斯和垮掉的一代,在值得尊敬的他們那幾代人中把詩歌推向更自然的語言。布考斯基又推進了一些。」《時代》雜誌曾將布考斯基稱為「美國底層人民的桂冠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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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考斯基的人生是一首詩,他的生存態度是最引人矚目的詩。「我始終一手拿着酒瓶,一面注視着人生的曲折、打擊與黑暗……對我而言,生存,就是一無所有地活着。」這種「一無所有」,正是他詩歌和小說的最徹底之處,他生活的最大魅力。布考斯基幾乎不在乎一切:性,親情,工作,寫作,愛,責任,他用醉醺醺、公牛般的打字機瘋狂敲擊出一幅幅赤裸、絕望的生存圖景,以最大的勇氣顛覆了這個越來越平庸、世俗理想化的世界。

可以說,布考斯基代表着一種絕對的自暴自棄、自甘墮落,現代社會人人都想混出個樣子來,布考斯基這個「偉大的失敗者」卻「不需要鎖不需要薪水不需要理想不需要財產不需要甲蟲般的意見」( without locks and paychecks and ideals and possessions and beetle-like opinions),以他放浪形骸的生活殘酷地撕碎現代人體面的外衣,用史蒂文斯《秋天的極光》中的一行詩來說就是,「毫不留情地佔據着幸福」(Relentlessly in possession of happiness)。

長期以來,文明社會始終一味地將人導向體面導向財富,大多數人成了馬庫色批判的「單面人」,只有偽善的肯定而無批判的否定,而布考斯基正是像馬庫色激勵過的流浪漢、大老粗、異類分子那樣,以一種強硬的、極端個人化的語言炮彈轟炸着這個假惺惺的文明社會以及虛假寫作。

也許就文本的精緻深刻而言,布考斯基的詩歌難以和龐德、艾略特、威廉斯等二十世紀西方現代詩歌大師相比。但這是學院派的結論。這一點並不重要。正像詩人于堅在讀過拙譯布考斯基之後所寫的一首長詩中說,布考斯基有着「驚人的純潔」,「他不忌諱膚淺」,是「最無聊地深刻着」。布考斯基以他的淺白狂放踐踏了大多數生活與寫作的虛偽,他的坦誠他的戲謔他的清醒,他的「墮落文學」與「墮落生活」的知行合一是現代文學最不可思議的踐行。

布考斯基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寫實作家」,但是他的成就不是單純的詩歌成就或小說成就,而是作為一個人的總體成就;他的詩意人生,遠比其他任何文學大師都精彩,「天生的膽量打敗天生的才華」(natural guts defeating natural talent)。他的人生經歷與文學傳奇,召喚着所有的失敗者和成功者去思考,去平靜,去瘋狂,去過一種你真正想過的生活。

 

*本文節選自查爾斯・布考斯基詩集《愛是地獄冥犬》中文版譯序,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原題為〈一個偉大的失敗者:查爾斯・布考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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