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格利特:這不是一個煙斗的拉岡讀法 (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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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千

 

談到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很多人會想到他最為著名的《這不是一個煙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This is not a pipe,原題為《形象的叛逆》(The Treachery of Images ))。所謂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按安德烈・布勒東(André Breton)於1924年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Surrealist Manifesto)中的講法,是把夢境或自由聯想中潛藏的﹑詭異的﹑超於日常現實的另一種現實,以藝術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主張。而這種以夢作為超現實依據的想法,自然是受到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精神分析學說的思想所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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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主義者重視人類內部精神的實在性,當中包括達利(Salvador Dalí)等人甚至主張,內部的精神比外在世界能被直接感知的事物還有真實。然而,假如讀者真的了解佛洛伊德,便或許會發現,他的理論對「何謂現實?」的理解遠比其表面的複雜。而沿著提出過要「重返佛洛伊德」的法國精神分析大師雅克・拉岡(Jacques Lacan)的思路,便會發現《這不是一個煙斗》這幅畫作於超現實主義中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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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的維度隨著語言的出現而誕生。」讀過拉岡的人都大概會知道這句名言。在《這不是一個煙斗》裡,馬格利特在細膩地繪畫了一個寫實的煙斗後,卻又偏要在底下寫上一句「這不是一個煙斗」,一方面顯示出了能指(signifier)與所指(signified)的關係可以是含糊不清的,同時又進一步確立了語言跟真理之間那密不可分的關係。

 

馬格利特《這不是一個煙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This is not a pipe,原題為《形象的叛逆》(The Treachery of Images ))

 

拉岡本人並沒有表達過對《這不是一個煙斗》表達過意見,但深受拉岡影響的齊澤克(Slavoj Žižek)就有表達過你的想法。「當一個疑惑以『帷幕背後』所存在的現實的姿態出現,『後現實主義』(post-realism)便得以展開 ── 也就是,當其預示出現時,那個隱藏的動作創造了它所假裝隱藏的東西。」齊澤克先以這句為引旨,直出《這不是一個煙斗》便是其中的一個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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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說,以《愛麗絲鏡中奇遇》(Through the Looking-Glass)為靈感來源的《望遠鏡》(La lunette d'approche),其實更能表達那種「帷幕背後」藏有現實的想法。在畫中,一對玻璃窗正透徹地反映著外面的藍天白雲;但透過一隻半開的窗,觀眾卻窺探到窗框以外的世界竟只有一片漆黑。

 

馬格利特《望遠鏡》(La lunette d'approche)

 

這種意象,顯然是要以內在(房間以內)與外在(窗框以外)的對立為疑惑的起點,探討所謂內部精神與外在世界於現實的意義。與此同時,藍天白雲代表了觀者的內部精神的現實,而一片漆黑則是外在世界現實。

根據拉岡的精神分析學說,人類的現實性分為三種界別,分別是:想像(the Imaginary)﹑象徵(the Symbolic)和現實(the Real)。在這裡,象徵和現實是較為關鍵的概念。所謂象徵的現實(或拉岡所說的「象徵秩序」(the Symbolic order))是指一個由眾多的主體精神共同編織的龐大體系(或一個非自然的宇宙);而現實,指的是一個難以捉摸﹑不可能﹑或似是康德所說的「物自身」(things-in-themselves)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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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馬格利特的《望遠鏡》,窗框本身就顯示著一種結構,指的是象徵秩序的世界;而窗框以外的漆黑指的是象徵秩序以外﹑不可能的現實世界。

這個時候,讀者或會疑惑,我們到底要怎樣才能理解這個不可能的﹑或似是康德所說的「物自身」的世界?這或許又要像拉岡所說:「回到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曾經在《日常生活心理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裡說過:「我相信外部的(現實的)偶然性,這是事實,而非內部的(精神的)偶然事態。」這句說話雖是關於偶然性,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承認在內在的精神世界以外,有些東西是偶然,卻又是現實的 。

佛洛伊德對於偶然性的想法,經拉岡的闡明,又塗上了一層意義。在1964年的研討會上,他透過引用亞里士多德對偶然性(chance)和運氣於因果上的分別,解釋偶然性於「象徵」和「現實」這兩大界別中的關係。

 

佛洛伊德《日常生活心理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

 

根據拉岡的理論,所謂的偶然性分為自動機器(automaton)和機遇(tyche)兩種:前者是在大世界中的偶然事態;後者則是影響能動者(agents)的偶然性。其後,拉岡又把「自動機器」重新定義為存在於「象徵秩序」中的「能指的網絡」(the network of signifiers)。

正如之前所說,「象徵秩序」是指一個由眾多的主體精神共同編織的龐大體系(或一個非自然的宇宙)。 一個個體在出生時便被拋進這個體系裡,接受著預先存在﹑並影響他們隨後生活的變遷的指令(如語言和文化)。 正因為如此,自動機器雖看似是世界中的偶然性,但實際上只是對自身結構不夠理解所致的錯覺。

至於機遇,一方面既是影響能動者作決定的偶然性,而另一方面又是一個與「現實」相齊的東西 ── 拉岡稱之為「與現實相遇」(“the encounter with the real”)。也就是說,機遇是把「象徵秩序」和「現實」作連繫的元素。而很不幸地,機遇通常就是我們遇到不能以「象徵秩序」所理解的創傷事件(traumatic event)的時刻。

再回到馬格利特的《望遠鏡》,便會發現它的佈局正恰到好處地描繪了機遇的出現,以及「與現實相遇」的情境。畫作以一片漆黑表示「現實」,但同時,假如馬格利特只畫了一片漆黑而不畫其他,那片漆黑便不能代表「現實」。畫作的「現實」必須透過窗框內的「象徵秩序」所反映。觀者大可想像自己正身處於畫中的房間,看著窗框內的藍天白雲;然而,你偶爾想要打開一扇窗,才發現窗外是一片不能理解﹑「超現實」的漆黑 ── 這成為了觀者的突如其來的創傷事件。

如此,按拉岡精神分析的解讀,所謂超現實不只是夢境式的現實,其實還有對不解的現實的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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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讀物:

Bracher, Mark. Lacanian Theory of Discourse: Subject, Structure, and Society.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10.

Freud, Sigmund. 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 Penguin Books, 1982.

Lacan, Jacques.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Translated by Jacques-Alain Miller, Hogarth,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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