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 小丑》影評:他不是小丑|方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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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川明

 

千呼萬喚始出來,《小丑》(Joker)終於在本港上映。作為「史上首部榮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美漫英雄電影」,觀乎坊間意見和專業評論,《小丑》沒有贏盡所有人的掌聲,反應十分兩極。平心而論,電影的拍攝技巧、燈光設計和美術設計固然出色,重點仍然在華堅・馮力士(Joaquin Phoenix)身上。說來老套,但馮力士真的演活了主角 Arthur Fleck(補:請對比在《自殺特攻:超能暴隊》中飾演小丑的 Jared Leto,後者是一塌糊塗),尤其當 Arthur 的神經怪笑症發作,馮力士運用眼神和肢體動作,表現了失控、無奈與遺憾等多層次心理變化,過程自然,毫不生硬、造作。由於整部戲幾乎佔九成都是 Arthur 的戲份,我認為入場欣賞馮力士的精湛演出,足以值回票價了。然而,馮力士的演繹不是輿論爭論的焦點,他們針對的是男主角的角色設定(及其表達手法)。

 

《JOKER 小丑》電影海報

 

【以下內容包含《小丑》劇情,敬請注意】

 

劇情就不贅了。很多評論都點出《小丑》與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作品《的士司機》(Taxi Driver)和《喜劇之王》(The King of Comedy)之間的關聯,發現戲裡有不少致敬之處;更甚者,外國影評人誇讚《小丑》為描述當今人類處境的新版《的士司機》,據說是延續了後者的「地下室手記式」文體的精髓,透過小人物的內心自省,以微觀反映宏觀,深刻地描繪主角身處的世界大舞台,叩問人生的存在意義。《Spill》刊登了一篇名為〈小丑: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評論,論者認為《小丑》只是笨拙地模仿《的士司機》的皮相,內裡盡是空洞無物,不僅胡亂地堆砌馮力士的演出,也沒有好好交代角色的心理變化,甚至草率地把角色的一切言行歸為精神病,像小學生作文把所有情節歸為發夢一般兒戲。我倒覺得這位論者有點頭腦不清,事實上,除非論者喜歡那種不斷播放內心獨白的電影(對,不是廣播劇),《的士司機》也從來沒交代主角 Travis 每一言行的明確動機,況且它一樣把這位公雞頭憤世嫉俗者的「非理性」行為歸咎於越戰軍人 PTSD(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這位作者到底是看哪一版本的《的士司機》)。當然,本文並非要證明《小丑》應當與《的士司機》並肩,甚或判定《小丑》為影史十大傑作之一;在 streaming 平台流行的時代,筆者認為《小丑》是頗具觀看價值的好電影,值得入場欣賞,僅此而已。總之,筆者只想闡明批評者的盲點,這些人要不是看不懂這一齣直白的荷里活電影,就是誤解了當中細節。

 

《的士司機》(Taxi Driver)劇照

 

很多觀眾都說電影把小丑寫成小人物,沒有看頭。《The Guardian》的一則名為〈Joker review – the most disappointing film of the year〉的影評,同樣表達以上立場,還為《小丑》評上 2/5 的低分。此文作者 Peter Bradshaw 更揚言這電影註定失敗,皆因「來歷不明」是小丑的魅力來源,製作人現在為他說起源故事,就得粉碎角色的神秘來歷,只會惹來觀眾劣評。這種論調是錯誤的,假如你抱持以上想法,很抱歉,我個人建議你儘快入場重看。細心的讀者可能發現,我首段說馮力士飾演的是 Arthur Fleck,並一直以「Arthur」指稱這一位化上小丑裝扮的主角,理由很簡單,因為 Arthur 不是小丑(The Joker);或準確地說,電影中的「小丑」不是對單獨個體的指稱,它被昇華為一種群眾的精神,一種代表了「動亂、反政府和混沌」的政治價值觀。這套價值觀和小丑本人沒有任何關係:Arthur 在火車偶爾發生的殺人行徑,碰巧被葛咸城居民認同,為它賦予了額外的政治意義。可以想像,如果同一行徑發生在不同背景的社會中(可能是經濟民生更好的城市),這椿慘劇可能被認為是普通的殺人案。因此,《小丑》和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Dark Knight 三部曲」構成了微妙的內在關係,即便故事設定的世界觀根本不同。在路蘭的三部曲中,蝙蝠俠為自己戴上面具、身穿奇裝異服賦予了合理的原因。據此,Bruce Wayne 不是心理變態的變裝癖私刑犯,他志在把「蝙蝠俠」變為一種社會精神,面具背後代表著政府執法機構沒法履行的公義,並且人人皆可承擔(補:當然,Bruce Wayne 的理想不是人人化身私刑執法者,而是居民在日常生活中,履行良好公民的責任,從而消滅一切犯罪行為)。《小丑》呈現的精神恰好相反:既然葛咸城是壓迫窮人的資本主義社會,不能遵守「合法途徑」爭奪權利的基層市民,只好製造各種混亂來反抗富權制度。概言之,蝙蝠俠代表守序,小丑則象徵混亂,一對標準的二元對立。在《小丑》的尾聲,編導刻意安排 Thomas Wayne 和妻子一死的戲碼,使(眾所週知的)Bruce Wayne 的心理創傷又再重現。巧妙的是,今趟編導設定兇手不再是偶爾路過的普通劫匪,而是戴上小丑面具的仇富暴民。所以,是「小丑」殺死了 Bruce Wayne 父母。這一場戲表示混沌、無序最終引來蝙蝠俠(超我式的強勢執法者)的誕生與反撲(補:相信也是本片導演的政治立場)。話說回頭,Arthur 與小丑一分為二,正是輿論認為本片不看好之處。在此,論者要不是認為電影把 Arthur 面對的問題私人化,就是把一切歸咎於精神病,使戲裡的街頭抗爭失去了「合理性」,淪為失控的、「為反而反」的可怕暴動。

 

《小丑》(Joker)劇照

 

由此,我們難免落入傅柯(Michel Foucault)式的陳套,他在《古典時代瘋狂史》裡提到有關理性原則的公式,今天好像已是常理:理性為了確立自身的合法性,理性的代理人先把一些異質之物(譬如麻瘋漢、瘋人等)標籤為非理性,然後,把它們排斥到理性話語主宰的社會之外。一句話:理性必須通過排除異己來確定自身;究其底蘊,不過是斯賓諾莎(Baruch Spinoza)的「規定」原則:「一切規定都是否定」罷了。據此,Arthur 的「反抗」行徑變得正當起來。無論是富翁 Thomas Wayne、電視台名嘴 Murray、Arthur 的前顧主,還是街上的頑童;不論社會的地位高或低,葛咸城的居民是一致地站在理性話語的位置,還補上一點傲慢的態度,把 Arthur——及其母 Penny,乃至所有被關在 Arkham 醫院裡的「病患」——當成務必排斥的異類。隨著劇情上的情景置換,從日常的街道到藝人公司的化妝間,還有棟篤笑的表演廳,直到後來坐在 Murray 節目的戲棚,甚或被象徵著萬千觀眾眼球的攝影機盯著,上述一切,接二連三,都是 Arthur 被「正常人」排擠的施暴過程。最終,他被逼到失序的怒火街頭上。其時,街道淪為反理性、無秩序的混亂狀態,好比 Arthur 當刻的處境,形成對照。然則,以上觀點把電影的重心放到「理性 VS 非理性」之上,未免有點失焦;雖說並非不可,但卻忽略了一些相當顯眼的劇情線索。所以,我們無需探討德希達對傅柯的批判了,我們只需追究原因。(我可以略說一些:德希達認為,既然瘋狂位於理性範圍之外,傅柯卻妄想用理性語言為瘋狂說話,根本是不可能。這看起來很可笑,以為傅柯鬧著玩,但他的情況正如戲裡心理輔導員的態度一般。席間,輔導員對 Arthur 吐露的心聲無動於衷,不是她沒有「人情味」,也不在她沒有同情心;而是站在理性話語位置的輔導員,即便她抱持有多善意,也一早「未審先判」地把 Arthur 的話視不作為話,更談不上聆聽了,因為那些是發病的呻吟呢喃。)

 

《小丑》(Joker)劇照

 

倘若上述的解讀方法堪稱為傅柯式,那麼以下則是社會式。的確,Arthur 本人也有追究原因。在戲裡,他不斷追問自己的人生何以潦倒、為何存在等問題。當然,隨著劇情推演,我們發現 Arthur 的「答案」,實為病態的自圓其說;要不是個人的狂思幻想,就是家母的痴心妄想(Thomas Wayne 扔棄的私生子、天生的神經怪笑症等)——打岔說,上述不是普通的失心瘋,而是合乎康德(Immanuel Kant)認定的「理性的超驗幻覺」:它是理性不經自省的情況,在沒有經驗條件的綜合前提下,依賴先驗感知框架自娛自樂、自我為由的演繹結果;追究事物起因的第一因,無論答案為何,發問者仍然可無限地追溯下去,無止無休,是為誤用因果律原則的結果——所以,戲中發生的一些壞情況,完全是 Arthur 咎由自取,或他錯誤地應對問題,把事情惡化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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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我們絕不能將 Arthur 私人問題,假借理論用詞來粉飾,把它一併怪罪在社會之上,此乃另一種病態思維(補:康德稱之為「理性的私用」。這個概念首次出現在〈答何謂啓蒙〉的短文之中,筆者找機會另文詳解)。然則,既然 Arthur 是生活在社會的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物;構成其賴以為生的諸般條件,皆為社會的條件。一句話:正是社會因素限定了 Arthur 這一個體。好了,到底是誰決定削減政府的福利措施?到底是誰導致心理輔導社區服務倒閉?又是誰造成葛咸城貧富懸殊的慘況呢?答案:壟斷葛咸城產業的大財主兼準市長——資本家 Thomas Wayne。故此,電影的確把很多問題歸咎為 Arthur 的妄想症病發,然而亦並沒有為戲中的 Thomas Wayne(及相關的利益集團)開脫;儘管 Thomas Wayne 和 Arthur 毫無血緣關係,但作為社會個體的小丑——Arthur,以及象徵社會混沌狀態的「小丑」,是 Thomas Wayne 這個大財主自己一手一腳做成的。

 

《小丑》(Joker)劇照

 

儘管如此,示威者毫無保留地認同 Arthur 身上的小丑象徵,亦成問題。哪怕「小丑」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產物,但不能證明「小丑」群眾的暴行和 Arthur 本人的殺人犯罪是合理、合法。如果街頭暴動是病態社會制度的表徵,那麼葛咸城的居民應該改變制度,而非借此繼續亂事,甚至殺人放火。道理很簡單,即便從物理上消滅掉 Thomas Wayne,貧窮問題不會就此解決;Wayne 更可透過資本主義社會的遺產制度,把壟斷得來的資本,遺存給下一代親屬(即 Bruce Wayne),讓既存的社會關係得以延續下去。

 

《小丑》(Joker)劇照

 

最後,透過《小丑》一戲,我們學得什麼教訓?儘管我們不要被戲裡的血腥嚇倒,也得抵抗把私人問題全盤歸咎社會的病態誘惑,但無論如何,電影主人翁「小丑」之所以誕生,確實為社會中的貧富差距所造成,後者正是葛咸城紛亂現象背後的真相。但是,結局裡描繪的「小丑」運動,編導沒有為它塗脂抹粉,直接將之呈現成製造混沌的暴亂;哪怕「小丑」的起因涉及貧富不均等結構性的問題,但它業已走樣,只會催生更嚴苛、更超然,並且擁護現存制度的執法力量(蝙蝠俠)。由此,如其將蝙蝠俠與小丑的輪迴循環下去,我們應直面問題的真正原因,這悲劇才會喜劇收場。

 

《小丑》(Joker)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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