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花《雙層公寓》:個個都講同理心 唔通個個都有同理心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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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寫於4月28日,旨在分析與批評《雙層公寓:東京 2019-2020》中的主持人旁述與節目觀眾對於參加者欠缺同埋心。5月23日節目參加者之一木村花被發現在住所自殺離世,疑因抵受不住網絡欺凌,這實在是大眾欠缺同理心引發的悲劇。《雙層公寓》式的娛樂節目與背後的社會風氣,在享樂的同時會否對他人構成不可磨滅的傷害?這問題值得我們再三反思。

《雙層公寓》中的節目主持人

首先為不太知道《雙層公寓》(Terrace House)這個真人實境秀的讀者,介紹一下這個節目:

「《雙層公寓》是一個強調沒有劇本的真人實境秀。電視台與贊助商為參與者提供一間豪華房子與汽車, 然後召集互不相識的三男三女一同入住,製作單位則從旁紀錄與觀察參與者們的同居生活、互動、戀愛。」──維基百科

這個節目其中一個特別之處,是除了有參加者外,節目組也找了一些節目主持人作旁述。這一群節目主持人都是日本藝人,他們會坐在一個佈置成客廳那樣的地方,對那一個星期在公寓中拍下的片段作出一些評論,當中有讚賞、有替其不值,但更多是尖酸刻薄的言論。更有趣的時,公寓內的人也能在幾星期後節目播出時,跟日本觀眾一起收看這個節目,同時看看幾星期前這些節目主持人對他們的「評價」。

先利申,我沒有每一集都看,但最近有一集令我印象深刻。《雙層公寓:東京 2019-2020》(Terrace House: Tokyo 2019–2020),也就是最新一季中,其中一位參加者水越愛華外表不錯,但就從她的言行舉止,被另一參加者小花(木村花)指沒有同理心,更被節目主持人們指她是個「機心女」。

水越愛華(YouTube: TERRACE HOUSE / テラスハウス)

結果在數個星期後,她在公寓中,看到節目播出時節目主持人對她的評論,她就崩潰了。在鏡頭面前,她向著電話哭訴,嚷着要離開節目:

「雖然我知道電視節目就是這樣,但我是頭一次感到這麼痛苦。之前我還能跟大家發發牢騷,一吐怨氣。還可以笑着帶過,不當一回事。往在這裏實在太痛苦了。我或許不該參加這節目。」

節目主持人與旁述(YouTube: TERRACE HOUSE / テラスハウス)

正當我以為節目主持人們,會因為同理心,在面對「參加者因自己的評語而崩潰」時會有一點不好意思,甚至有點內疚時,這些藝人們的回應確實讓人驚訝。這些節目主持人,以一個事不關己的態度說:

「她沒發現她說的話有多麼惹人厭。想說原來其他人會這樣批評她⋯⋯只有事關自己時,才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說她不應該參加這個節目,我覺得剛好相反。透過這節目,她才能真正認識自己。能夠真正與自己面對面。」

「要看了節目才知道(自己討人厭)⋯⋯她要這麼說我是沒意見啦,不過她忘了在說這些話之前,她剛在觀眾面前講渡凌(另一參加者)的話壞話。說他只會把怨大家不洗碗,自己什麼都沒做。還說人家上節目是為了宣傳噱頭。當看到自己在電視上的表現時,卻喊冤說她被當成壞人,話不能這麼說吧?」

問題不在於這些話對不對,或者該參加者真的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是誰沒有同理心呢?旁述以上所用的言詞間的冷漠,彷彿忘記了一開始的責罵者就是自己,而是第三方的某人。

普通人發現有另一個人因為自己的言行而崩潰大哭,怎麼也會有一點內疚吧? 主持人們為何會出現那種高高在上、看透世事、「幸好有這個節目才能認識自己」的態度? 這種可說是近乎自大,又缺乏同理心的視角,究竟是來自何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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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權力而缺乏的同理心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 Dan Bastson 對同理心(empathy)的定義,是「源於見證他人的痛苦,而特別地憐憫和關心他人」。當然這種對同理心的定義或者較為狹窄,但同理心簡單而然可以理解成「通過刻意的智性努力,以某種方式主動嘗試『進入』另一人」【註1】,並感覺到他人的感受。

哈佛的精神病學教授 Helen Riess 在介紹她的書時接受了訪問,她提到科技通訊或許是現今的人缺乏同理心的成因:

「當我們進行數碼通信時,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都看不到與之交談的人的臉。 我們看不到他們的姿勢、動作、我們接收不了諸如面紅、朦朧的眼睛、一點點眼淚等等的提示,甚至不會感到驚訝⋯⋯我們用以理解他人情感狀態的許多層面,都缺失了。」【註2】

只是這兒的情況有點不一樣,那些節目主持人看到參加者的情緒狀態,看到她的面部表情,所以他們並不是因科技而「看不到用以理解他人情感狀態的許多層面」,而是相反,因為科技而完整看到這些層面。

Jagdish Bhagwati《In Defence of Globolization》

Jagdish Bhagwati 在他的書《In Defence of Globolization》中,指出現今的電視與互聯網可以由內到外改變了休謨(David Hume)的「忠誠與同理心的同心圓」( concentric circles of loyalty and empathy )。此同心圓指我們會對家人朋友、親近我們的人更加忠誠和有同理心,而愈遠就愈難以有同樣感覺,這跟儒家中的由近及遠的人倫關係有一定相似。而電視機與互聯網,則因為把影像放到大家眼前,而令大家對於圈外者也能抱有同理心。

休謨(David Hume)的「忠誠與同理心的同心圓」(concentric circles of empathy) (Ella Frances Sanders)

當然以上說法太過美好,更現實的是大家在社交媒體給了「慘慘」後就沒有其他真實行動。但不可否認的,是節目主持人知道參加者的感受,但仍覺得是「是參加者的問題」。

我們必須留意,這個節目的主持人與參加者,他們是不會互相見面的。因此,他們之間物理上已經有一段距離。另一個重點是,他們其實並未有作「溝通」,而只是單方面「上而下地」作出評價。所以這種距離並不只是「隔著螢光幕」,而是明顯地位的差別。也就是說,節見主持人有批評的權力,而參加者什麼都沒有。

多個研究多指出,權力會使人出現如「創傷性腦損傷」的症狀,包括更浮躁,更少風險意識,甚至更難從他人的角度看待事情【註3】。而且,權力不需要是一個實在的職位或地位,而是一個精神狀態,也就是一種「感覺」。在一群「伙伴」中,對著螢光幕,戴著耳機,責罵著不能反駁的、品評著不會面對面遇到的人──這種抽離、優越與肆無忌憚,正是來自這種權力感。

只是話說回來,看著真人秀,以及各種八卦報導的我們,不也是這樣嗎? 我們其實也是 「隔著螢光幕」對人評頭品足,當中最大的差別就是我們品評人時,不會再被人品評,而這些節目主持人只是把日常的我們放在螢光幕而已。

但我們亦可以質疑,公寓外的節目主持人受聘評人,會否為了節目的娛樂效果而作故意扮作尖酸刻薄與無情,同時他們亦會被觀眾評論。他們或者涼薄與接受被人說他們涼薄,這些都是他們要扮演的角色。若真是如此,那問題就變成:為什麼他們會認為對待參加者涼薄,會挑起最好的娛樂效果?他們眼中的社會與觀眾是怎樣的?

當然,《雙層公寓》中的「三男三女」大多都是俊男美女,而所有說「沒有劇本」的真人實境秀,大概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安排,所以究竟有多「真實」,就交給觀眾想像了。

註:

1. Mark H, Davis, Empathy: a Social Psychological Approach, p.5.

2.https://news.streetroots.org/2019/02/15/how-technology-harming-our-ability-feel-empathy

3.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07/power-causes-brain-damage/528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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