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茲:差異與重複,求新的哲學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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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今天,長期受肺結核病所苦的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從住所窗戶一躍而下,自殺而亡。他的朋友傅柯(Michel Foucault)曾預言道:「或許有一天,人們會認定這是個德勒茲式的世紀。」我們應該怎樣理解這句話呢?德勒茲思想的影響力無遠弗屆,除了哲學,亦影響了建築學、地理學、城市研究、電影研究、音樂學、人類學、性別研究,以及文學研究等多個領域。因為德勒茲,世界確實變了樣。接下來我們將會簡介這位哲學家的主要思想。

 

研究哲學的異端之路

德勒茲的哲學生涯始於對其他哲學家的研究。他的第一本著作《經驗主義與主體性》(Empiricism and Subjectivity, 1953)就是對休謨哲學的研究。當時主流的哲學家都熱衷於閱讀黑格爾、胡塞爾、海德格的哲學,但德勒茲卻叛逆時代潮流而選擇研究休謨(David Hume),揭示了德勒茲的思想脈絡傾向走非教條、異端(heterodoxy)的路線。

 

德勒茲《經驗主義與主體性》(Empiricism and Subjectivity, 1953)

 

德勒茲的異端性亦見於他研讀哲學史的方法。對德勒茲而言,閱讀其他哲學家的著作不是為了再現他們的思想,而是從前人思想發掘出新的概念和不同的詮釋角度。除了休謨,德勒茲的書寫對象還包括尼采、康德、柏格森、斯賓諾莎、萊布尼茲和傅柯等哲學家。他的寫作又廣泛地涉獵視覺藝術(如畫家培根),文學(如作家普魯斯特、薩克—馬索克和卡夫卡),以及電影(從日本電影到法國新浪潮)等等。德勒茲視這些著作為純粹的哲學書寫,而不是評論,因為他的寫作目的是以哲學角度從畫家、作家、導演的作品中抽取新的概念。他將這些書寫比喻為肖像畫(portraits):繪畫肖像畫是以不同物料創造出相似性,但重點是所謂的「相似性」是由畫家親手創作出來,而不是一式一樣地複製原作。德勒茲認為,哲學家的工作就是創造概念(concepts),每一次對哲學史和藝術作品的閱讀,都是為了啟迪新的思想運動。

 

《差異與重複》——求新的哲學

這種取態就牽涉到德勒茲自家的形而上學,這裡不得不提他的巨著《差異與重複》(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1968)。他早期對於一眾經典哲學家的肖像畫就如同創作《差異與重複》這幅巨構之前的一系列草稿。在此書中他創造了差異的概念,在重複之中,沒有兩個東西會真正一模一樣。世界只有重複,所謂的複製物也是新的東西,真實世界只能成為存有的過程(becoming),而沒有穩定不變的存有(being)。

 

德勒茲《差異與重複》(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1968)

書中其中一個中心論點,就是同一性(identity)並非事物的首要原則,而只是次等原則(second principle),事物的第一原則應該由差異(different)取替。德勒茲視這為一個哥白尼式的革命,因為藉此差異的概念能從哲學史的思想框架中解放出來。

由柏拉圖以降,哲學一直以求真為己任,於是要理解差異的事物,就只能參照同一性的事物,同一性成為西方形上學未被質疑的前設。舉例來說,根據柏拉圖哲學,我們要理解和定義什麼是勇氣(courage),就要參照勇氣的理型(idea of courage),某個行為是否勇氣之舉,就要根據勇氣的理型來判斷。但問題是,真實世界比柏拉圖設想的更複雜,勇氣的行為往往充斥著對勇氣之理型的變動和扭曲。於是,德勒茲要扭轉柏拉圖的邏輯,直接理解「差異自身」(difference-in-itself)。

要呈現差異自身,就必須拆除同一性的形而上學基礎。一直以來,差異都被理解為兩個有著同一性的事物之間的關係,這個邏輯可以用「X 與 Y 是不同的」來表示,在此,X與Y各自有穩定不變的同一性質。德勒茲認為,這樣一來同一性便會始終作為第一原則。然而事物的性質其實是由純粹的差異關係所產生,即是說,差異的事物首先就是「差異的 X」,而不應被貶斥為「非 X」。差異本身就是理解千差萬別的世界的根本原則。

 

重複即是新

這個世界沒有同一,只有差異,而且是像萊布尼茲的「微分」(differentiation)下的那種趨向最細微以至於無法量化的差異(the mininal difference)。這種「差異」是無法被感知的,只從「力量」或無意識中體現。他指出,真的「新」來自真的「重複」。

平常我們所見的一般性(generality)是再現(representation)或相似(resemblance)而不是真正的重複。比如說,智能手機通過模型來大量複製或者說再現出大量相同型號的複製品。這部智能手機賴以大量生產的一般性,人們會稱為重複,然而德勒茲卻說它只是相似之複製,而非真正重複。真正的「重複」和「新」,應該具備兩個特點。首先,它具奇點(singularities)的特徵。如電影《星際效應》(Interstellar)裡可以通過一點而到達另一點的黑洞就是奇點。它不能被命名,但必須要存在;它既是游離的又是多(multiplicities)——它在系統裡不斷遊走,卻又不停分裂為多。就如今天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的貨幣,它能不停分裂和遊離,卻永不能被完全命名(因為它總是可以升值或貶值)。它甚至如同昔日稱霸世界的蒙古人,一種擴散式的遊牧本體,到處攻城掠池。

第二,奇點是唯一普遍的東西。而它是普遍性的,正因為它是唯一重複地破壞法則的東西。在書寫《差異與重複》時,德勒茲研究了哲學史中那些曾觸及過重複與新這個問題的哲學家:齊克果(信心的跳躍)、尼采(永劫回歸)與佛洛伊德(壓抑與被壓抑的回歸),從中尋求突破傳統哲學範式的理論資源。

 

 

超越律則與秩序

在哲學史中,以上三人都在破壞著一個概念——「律則/秩序」(Law/Order)。德勒茲認為西方哲學裡有很多律則,例如康德所言的作為自由的基礎的「必然性」道德律則。以康德第二批判裡道德的普遍性為例,我們應該質問,大多數人所遵行的律則,就必然是正確的嗎?德勒茲認為奇點作為一種遊離概念,其優勝之處是它不會落入律則之中。本書的主旨就是找出破壞律則、創造出新事物的方法。

為何要破壞律則才能重複?因為德勒茲認為,律則就算能規定人要無條件地做事,也不能達到真正的無條件。例如納粹德國的軍人受審時,有人會說自己執行命令是無條件的,是盲從的,很明顯人是唯一一種懂得以無條件為條件的動物。但是「重複」這個概念卻能打破所有規律與法則。他認為尼采的「永劫回歸」正在進行這種突破律則的重複。因此,在德勒茲的意義下,只有打破律則的重複才是真正的普遍性。普遍性在此被重新定義為一種以衝向奇點為目的的動作,而這種動作並不為任何律則所約束。

 

康德(Immanuel Kant)

 

先驗主義的基礎

除了超越律則以外,還得超越基礎。西方形上學處理問題的方式是首先建立一個基礎(ground),如笛卡兒劃分的哲學體系層級。乃至德國觀念論的謝林,都對基礎這問題投放最深的關注。說到根基,在整個哲學史裡其實所有哲學家心中也有一個隱而不宣的問題:在他人眼中或鏡子中我是個怎樣的人?例如哲學家在書寫哲學時,他們往往假設了所有人都和他一樣。這個「他人和我一樣的形象」構成了一種宣稱哲學命題有效的基礎。

不過,德勒茲有以下的疑問:康德的批判哲學在當時確實動搖了西方人對於理性獨斷所設定的基礎(當中德勒茲點出了康德的偉大之處為把理性的過度運用跟幻覺連結,即把理性直接運用在他物/他人的時候總有其幻像的維度),但這卻造就了另一個新的基礎——先驗主體。那麼,如果康德來到現今這個時間點,他能否重複一次批判哲學的操作,推翻先驗主義這個理性獨斷的基礎?德勒茲認為哲學首要任務並非找尋基礎,而是創造動搖基礎的效應及這種效應再被重複的可能性。

 

 

習慣與重複

齊克果認為「新」是「信心的跳躍」(leap of faith),希望通過信心的一躍來超越難關,至此成為真誠(主客體統一)的人。不過,德勒茲卻借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來說批判這種跳躍——只有猴子、猿人才會盲目粗暴地跳,如阿伯拉罕當年為了顯露信心而企圖犧牲兒子一般。德勒茲認為尼采把真正的重複看成跳舞才是正確的,因為只有跳舞才讓人真正面對自己毫不熟悉的身體,超出自己習以為常的習慣,創新並建立一個美麗的自己。尼采的重複因此逆向了因習慣而形成的世界,使人成為更強大的人——超人。

人永遠會有想重複的衝動,比如說,重複過去,重複一些重大的日子,但其實人到底想要重複甚麼?德勒茲認為,並不是法國國慶每年重複地慶祝巴士底監獄的解放,而是巴士底監獄一直在重複地生產著每一年的國慶。解放巴士底監獄的解放動力或創新力一直在重複所有事情。也就是說,一直重複著的是求新的慾望與意志,而重複進行一種紀念,其實只是展示着這種求新的意志。因此,人只是重複自己對於「新」的渴求,也就是重複重複的不可能性(to repeat the impossibility of repetition)。

 

Jean-Pierre Houël, Storming of The Bastile, 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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