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是一種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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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反對體系,但認為體系不是在純粹的思維中,而是零零碎碎地在各種生活場景中閃現出來。因此,「片斷」成了諾瓦利斯偏愛的思維和表達方式。這些只言片語閃爍著智慧的火花,但相互之間缺乏嚴謹的聯繫,有時難免晦澀難解和自相矛盾。

作者:先剛(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最著名的德國浪漫派詩人諾瓦利斯(Novalis),與荷爾德林一樣,崇拜康德和費希特,最初希望在哲學的領域裡大展宏圖。此外,作為礦業大學的註冊學生,諾瓦利斯對於當代自然科學的所有重大發現和進展都保持著密切關注。他推崇整體性的哲學思考,主張將各種學科融為一種「協同哲學」,就像各種音符融為一部交響曲那樣。為此,諾瓦利斯早在黑格爾之前二十多年就制定了一個龐大的百科全書寫作計劃,其目標是建立一個「科學精神的體系」或「科學大全」。



但諾瓦利斯不像謝林和黑格爾那樣,相信必須通過嚴密的概念思辨才能把握大全或整體。他並不反對體系,但認為體系不是在純粹的思維中,而是零零碎碎地在各種生活場景中閃現出來。因此,「片斷」成了諾瓦利斯偏愛的思維和表達方式。這些只言片語閃爍著智慧的火花,但相互之間缺乏嚴謹的聯繫,有時難免晦澀難解和自相矛盾。但諾瓦利斯認為這恰好反映了真實的人生處境。諾瓦利斯一直想讓哲學突破學院派的專業圈子,為此他把哲學描述為一種非常平易近人的東西,宣稱哲學是每個人都可以學習的,並不包含任何與日常事物相矛盾的東西;他主張哲學應該給人帶來快樂,能夠用於任何地方,甚至能夠讓工匠和農民都可以輕鬆使用。此外,他說哲學雖然不能烘烤出麵包,但是能給我們帶來上帝、自由和不朽,所以,哲學的實用性其實並不亞於經濟學。這反映出諾瓦利斯的一個基本觀念,即哲學應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成為人之生存在世的基本內容。

運用創意和想像去為日常事物賦予詩意,就是浪漫主義者的信條。諾瓦利斯的書寫,除了反映早期德國浪漫主義美學思想,亦涉及不少哲學討論,諸如主體性與自我意識、知識論、政治哲學、歷史哲學、宗教哲學等等,難怪他也被歌德、席勒等老前輩視為百年一遇的天才。(連結)

 

然而,當諾瓦利斯深入思考一些具體的哲學問題並試圖給出答案時,同樣陷入艱深晦澀的思辨和帶有濃厚學院氣息的表述。比如,他在耶拿大學時的《費希特研究筆記》,就令人感受到這一反差。針對費希特哲學的最高原則亦即自我意識,諾瓦利斯提出了不同理解。他認為任何意識都是一種反思性的東西,都以意識和存在的分裂為前提,在意識進行反思的時候,就已經把其根基亦即原初存在排斥出去了。因此,自我意識本身就意味著異化。關於「意識」,諾瓦利斯的定義是「意識就是存在之內的存在之外的一種存在」。即意識是一種存在,但已與原初的存在分離。要和原初存在重新建立聯繫,就不能再依靠自我意識,而是要依靠「自我感觸」,一種黑暗的、不可捉摸、不可透視、謎一般的、若有若無、轉瞬即逝的感觸。生命就游移其中,而哲學就是這種生命的表現。



由於上述認識,諾瓦利斯的哲學思考基本上都帶著這樣一種基調:與原初存在的分裂、在任何事物中對於原初存在的追尋、渴慕在未來與原初存在重新統一,等等。在他看來,儘管這個世界已經處於一種分裂狀態,但人在內心深處仍然能夠感覺到與一個從未出現在現像中的原初存在--不管它是叫做「上帝」還是「理想自我」 --聯繫在一起,這個原初存在於人的自我對話,或更確切地說,人在進行著一種自我對話,這種對話每每以哲學思考的形式表現出來。在這個意義上,諾瓦利斯對於「什麼是哲學」有一個經典刻畫:「哲學是一種鄉愁,是一種在任何地方都想要回家的衝動。」

荷爾德林眼見大革命走上一條血與火的道路時,慢慢像席勒一樣開始寄情於一種在觀念思想和審美方式上的革命,希望以一種思想的革命代替血與火的革命,為人類指出一條光明的坦途。(連結)

 

荷爾德林也把自我意識理解為一種原初的分裂與異化,但荷爾德林認為,要回到「故鄉」,重新實現原初的統一性,不能指望哲學,而是應該依靠美學、藝術、詩。諾瓦利斯當然也推崇詩,而且他也說過:「任何科學,當它成為哲學之後,也會成為詩。」但相比於其他改弦易張的詩人,諾瓦利斯可以說始終忠於哲學,他堅信「如果沒有哲學,就只能是不完滿的詩人」。他可能對某些哲學感到失望,但從來沒有對哲學本身失去信心。他主要關注的也不是歷史上的種種哲學體系,而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大自然。康德說,人為自然立法,所以自然是合乎理性的。諾瓦利斯糾正道,大自然與自我有著共同的根源,自然的合理性不是由於人的立法,而是它本身就具有合理性。諾瓦利斯與同樣重視自然的謝林的分歧在於,謝林認為自然是一個不斷達到更高程度的意識化的過程,且遵循著嚴密的唯心主義辯證法;而諾瓦利斯認為,自然的本質和道路不能通過概念和辯證法,而是通過一種直覺來把握的,和情感密切相關。在直接和情感方面,詩當然更為擅長。在某種意義上,詩人能夠比哲學家和科學家更好地理解自然。



要想重新建立意識與其對立面的統一,無論對詩還是對哲學而言,都不可能在剎那之間或在邏輯的推演中完成,而是必須在時間中進行。時間的本質因素是「未來」,因為重新統一隻能寄希望於「未來」,這個目標賦予過去以及現在以意義和價值。我們不斷地把我們的本質丟失在過去,同時又努力在未來重新獲得我們的本質。至於「現在」,它的特徵是純粹的否定性,因為在「現在」,一切都尚未完成。

這或許是德國浪漫主義最具代表性的一幅畫,《霧海上的旅人》(資料圖片)

 

從這些思想出發,諾瓦利斯乃至整個德國浪漫派的思想都籠罩著一種濃厚的懷舊情緒,即對古希臘和中世紀的深情嚮往,以至於不惜以各種想像來美化歐洲中世紀的諸多黑暗方面,祈求天主教重新統一歐洲。可以說,過於重視「過去」和「未來」,而忽視甚至貶低「現在」,這是德國浪漫派一個根深蒂固的缺陷。由於對現實缺乏清醒的認識,從現實如何通向未來的途徑也是模糊不清的。誠然,諾瓦利斯在詩和哲學中構想出一個烏托邦式的未來,一個黃金時代。但人們會問,他真的相信這一理想可以實現嗎?他曾經說:「由於我們總在行動著和尋找著,由於我們正在尋找的東西是任何行動都得不到的,那個絕對者才被認為是絕對的。」追求理想就等於實現理想,至於理想本身,則像那朵著名的「藍花」一樣--每個人都知道有,但卻沒有誰能真正認識和掌握它。

本文原載《中國社會科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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