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歷史】阿爾巴尼亞前路茫茫 米洛舍維奇、毛澤東救國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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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5月4日鐵托逝世,聯合國154個成員國家有128個派代表出席喪禮,其中有4名國王、6名王子、31名總統、22名總理、47名外交部長,涵蓋冷戰兩方,場面盛大。鐵托曾經對自己創造的南斯拉夫系統充滿信心,在美國的一場大型記者招待會上說過:「有人問我,我身後會怎麼樣?我回答說:『不會發生任何事情。』」(1971年12月2日南共主席團閉幕詞)但是在鐵托晚年,南斯拉夫的經濟社會已經千瘡百孔,開始急速走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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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托去世的1980年,總失業人口達到一百萬人,失業率高企達10%。GDP增長從1956至64年間的8.8%減少到1980至84年的0.4%。到了1984年,除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外,各加盟共和國的失業率都高企在20%,而通漲率則達到50%,並且繼續上升。及至1985年,失業人口有六成是25歲以下的青年;25歲以下人口組別有四成失業。全國更有四分之一人口在貧窮線之下。(Woodward,2003)

1980年5月8日鐵托喪禮,有128個國家代表出席。(作者提供)

如前所述,南斯拉夫各加盟共和國的經濟條件差異極大。其中原因包括工人自治企業之間實行自由競爭,促使企業壓縮投資比率,減少人手;而且政府自1964至65年市場化改革後便放棄計畫經濟,只通過國有銀行調節經濟。(Kołakowski,1978)聯邦政府向地方共和國下放經濟決策權,意味着地方能夠決定教育、福利、公營企業薪酬表和招聘量,全南斯拉夫規模的勞動力市場也一直沒有形成,使得「一個人的經濟和社會前景完全取決於他所處的地區和共和國的經濟基礎。」(Woodward,2003)但是鐵托的官方立場是:「南斯拉夫只有一個工人階級﹝…﹞在涉及例如就業問題的時候,決不允許計較各民族的人數。我一直主張,在我國的經濟部門、社會生活裏,首先要看能力」。(1971年12月2日南共主席團閉幕詞)結果企業為了自保,首先開除那些可以獲得家庭經濟支持的女性和年輕人,其次是移民和農民工,尤其是那些不屬於自己族裔的移民,以迫使他們離開勞動力飽和的城市,回到貧困的鄉下。(Woodward,2003)

這使得各加盟共和國和自治省的族群關係十分緊張,比如在科索沃屬於少數的塞爾維亞人,就深陷社會經濟危機當中。最後連南斯拉夫的塞族人整體都喪失安全感,不再安於多民族的聯邦體制。波斯尼亞也開始出現伊斯蘭教立國論。在南斯拉夫解體後出任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Bosnia-Herzegovina)總統的學者阿利雅·伊澤特貝戈維奇(Alija Izetbegović)在1970年撰寫《伊斯蘭宣言》,精神上延續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伊斯蘭現代化論,提出在波斯尼亞復興伊斯蘭社會和文化,並以此為基礎,建立一個伊斯蘭教國家。伊澤特貝戈維奇旋即被逮捕監禁,但在九十年代波斯尼亞戰爭時,塞族武裝將反覆引用他的着作,來證明波斯尼亞穆斯林有建立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國家的企圖。(Rusinow,1996)

挑戰還來自南斯拉夫一度想兼併的阿爾巴尼亞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鐵托曾說過:「…少數民族應當是使各國人民接近的橋樑,應當對他們的民族所屬的國家和現在是他們祖國的國家之間的友誼與合作作出貢獻。」(1974年5月27日南共十大報告)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在南斯拉夫享有自治權和文化自由,他們理論上是與阿爾巴尼亞友好的關鍵。然而阿爾巴尼亞在1948年蘇南交惡後便疏遠南斯拉夫,1960年中蘇交惡後又向中國靠攏,成為全歐與中國最友好的國家。毛澤東決定全力經濟援助阿爾巴尼亞,並最後爭取到阿國支持中共取得聯合國席位。1961年起,中國為阿國第三個五年計劃提供1.25億美元借款,建設二十五座化工、電機和冶金廠。阿國經濟社會迅速發展,識字率從5%一躍為98%;其曾是歐洲唯一沒有鐵路的國家,至1980年建成319公里線路,並於七十年代中期建成全國電網,甚至比同時期的中國還先進。依靠中國援助實現了發展奇蹟的阿爾巴尼亞,自稱是「歐洲最成功的國家」。對於科索沃的一些阿爾巴尼亞裔大學生而言,阿爾巴尼亞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實現了女性平等,消滅了官僚主義,且不如南斯拉夫,拒絕與資本主義西方妥協,所以才是他們真正的祖國。(Robertson,2018)

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在六七十年代開始進入自治省政府工作,形成官僚階級。科索沃的專上學府因此主要提供投考政府工作所需的文科教育,而不是實現經濟發展所需要的職業教育,許多學生畢業即失業。然而學生佔人口比率極高,巧合跟失業率一樣為27.5%,(Pavlović,2013)。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Priština)甚至有十分之一人口是大學生。科索沃的八成人口是在私有企業,而不是工人自治企業中就業,獲得招聘與否很取決於家庭關係和族群因素。科索沃當時是塞爾維亞社會主義共和國下的一個自治省;大學生們認為,只有當科索沃地位能夠上升為正式的加盟共和國的時候,才可以奪回經濟決策權。(Woodward,2003)1981年3月11日,鐵托去世後不夠一年,普里什蒂納大學生示威,觸發點竟然是食堂食物難吃。示威持續多月,終於在軍警鎮壓下告終,近六十萬人被抓捕、監禁和審問,科索沃形同佔領區。(Robertson,2018)此後南斯拉夫中央政府對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裔黨政領導難以放心,但又因地方分權和民主制度,無法簡單清除這些人員,於是就衍生在科索沃自治省內屬於少數的塞爾維亞人權益的問題。

阿爾巴尼亞自稱是「歐洲最成功的國家」。(作者提供)

1912至13年兩次巴爾幹戰爭中,塞爾維亞、希臘、保加利亞、黑山、羅馬尼亞組成的聯盟向鄂圖曼帝國發動總攻擊,收回科索沃到伊斯坦堡以西一百多公里處的大片土地。科索沃在塞爾維亞中古歷史上有重要地位,但1913年塞爾維亞收回科索沃的時候,其塞族人口相對阿爾巴尼亞人已經成為少數。1986年,前實踐學派領袖米哈伊洛∙馬爾科維奇(Mihailo Marković)、多布里察·喬西奇(Dobrica Ćosić)等人發表《塞爾維亞科學和藝術研究院發表備忘錄》(SANU memorandum),指責阿爾巴尼亞人利用高出生率作為對付塞族人的武器,又認為在二戰中受納粹德軍、法西斯意軍招攬的阿爾巴尼亞人,從來無意參與社會主義革命,並不認同南斯拉夫社會主義政權,並殘留着法西斯傾向。更指出阿爾巴尼亞人從來都受惠於強大國外勢力的支持:從鄂圖曼帝國,到奧匈帝國,到意大利和德國,到泛伊斯蘭運動等等。馬爾科維奇建議在科索沃實行強制計劃生育,並撤銷部分對該自治省的投資,警告不如此做的話就會在歐洲孕育出一個伊斯蘭國家。馬爾科維奇覺得塞爾維亞代表了南斯拉夫的進步因素。(Secor,1999)先後擔任塞爾維亞社會主義共和國總理和總統的伊萬·斯坦鮑利奇(Ivan Stambolić),雖然不得不公開表態反對備忘錄的內容,但還是在明在暗與阿爾巴尼亞裔黨政精英角力,主張削減自治權,宣稱要保護科索沃的塞族人和黑山人的權益,甚至即使被稱為「大塞爾維亞主義者」也在所不計。

一言喪邦:米洛舍維奇喊出「你們不會再挨打!」一幕。(作者提供)

斯坦鮑利奇在出任塞爾維亞共盟書記之後,扶植其好友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出任塞爾維亞中央銀行行長,支持他在1984成功競選貝爾格萊德市委書記,以及在1986年接任塞爾維亞共盟書記。米洛舍維奇出生於1941年,在二戰時期和戰後南斯拉夫社會主義下長大,但家庭背景可謂悲慘,父親為東正教神學家,1962年因故自殺,其母親在十年後自殺,而他在南斯拉夫人民軍官至少將的兄長,也在1963年自殺。米洛舍維奇善於操控媒體。1987年4月24日,米洛舍維奇在科索沃向塞族人講話,事先串通塞族人搞事;講話時,在場的一萬五千名塞族和黑山人與阿爾巴尼亞裔警察發生推撞,遭警察棍毆。米洛舍維奇馬上抵達現場,並在電視鏡頭前向在場的塞族人說了一句:「你們不會再挨打!」此言一夜傳遍南斯拉夫,米洛舍維奇一言喪邦。9月3日,科索沃帕拉琴(Paraćin)發生槍擊案,一名曾於1984年企圖叛逃阿爾巴尼亞被捉捕的阿爾巴尼亞裔士兵,在其他大阿爾巴尼亞主義者協助下,槍殺多名塞族同袍後自殺。兩族關係前所未有地緊張。其中一名塞族士兵在貝爾格萊德舉行喪禮時,有兩萬人送殯,遊行到亞歷山大·蘭科維奇(Aleksandar Ranković)墳前拜祭,並高唱南斯拉夫國歌的「嗨,斯拉夫人!」斯坦鮑利奇主張與阿爾巴尼亞裔黨政領導耐心磋商,但米洛舍維奇卻主張強硬措施,兩人僵持不下。1987年9月22日,塞爾維亞共盟舉行十屆八中全會,米洛舍維奇精心安排了電視直播,並在鏡頭前宣讀一名黨委所寫、舉報斯坦鮑利奇施壓的信,成功打倒了斯坦鮑利奇。

1987年以後,米洛舍維奇逐步解除科索沃的自治權,迫使黨政和傳媒機關清除阿爾巴尼亞裔幹部,以塞族人取代之,並下令普里什蒂納大學減少阿爾巴尼亞裔學額,增加塞族人和黑山人學額。1988至89年米洛舍維奇發起「反官僚革命」(Anti-bureaucratic Revolution),利用類似於中國文革時期奪權的方式,發動塞族群眾搶奪科索沃、伏伊伏丁那兩個自治省和黑山共和國的少數民族黨政領導權,並趁機安插親信。跟中國的「文革新貴」一樣,米洛舍維奇所支持的「小將」不少極為年輕,比如26歲的米洛·久卡諾維奇(Milo Đukanović)打倒了老黨委,1991年擔任黑山總理時才29歲。1989年2月科索沃舉行總罷工,捍衛阿爾巴尼亞裔原省主席阿森·弗拉西(Azem Vllasi),遭米洛舍維奇派坦克部隊鎮壓,弗拉西結果被控反革命罪,遭關押一年。6月28日,米洛舍維奇在科索沃古戰場嘎茲蔑斯坦(Gazimestan)發表演說,紀念1389年鄂圖曼帝國打敗塞爾維亞王國的科索沃戰役六百周年,大肆宣揚種族主義,宣稱科索沃才是塞族的發源地,提出要保衛塞族少數的權益,並對1974年憲法語帶批評。1990年1月南共舉行十四大,米洛舍維奇嘗試向斯洛文尼亞施壓,但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代表卻奮起抗議塞爾維亞霸凌,中途離場;南共至此分裂。9月,米洛舍維奇宣布收回科索沃、伏伊伏丁那兩省自治權,置其於塞爾維亞直接管轄之下;九十年代初的科索沃形同種族隔離國家。(Robertson,2018)

作者簡介:梁明德@GLOs

1992年生,香港大學歷史、法文雙主修畢業。現為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博士生、哲學碩士,其研究對象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中日關係。

作者簡介:GLOs Research Team

GLOs 集團旨在將國際關係產業化,業務涵蓋六大範疇:教育、研究、旅遊、生活、社會及創意;透過不同公司和品牌,成為國際間的橋樑,或有助社會大眾適應各地文化,促成企業間合作關係。集團以協助小眾群體建立關係為重,跟跨國界人士合作,如非洲、南美洲,發掘其獨有才能。教育範疇將以共同學習人工智能(AI)、編程等方面知識納入課程,以適應未來科技世界。

【編按:文章題目為編輯所擬,原題為「南斯拉夫崩潰之路(五)鐵托樹倒猢猻散,米洛舍維奇一言喪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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