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有毒!聽 Deerhunter 新碟搣甩慣性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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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蘭大獨立中堅份子 Deerhunter 剛推出樂隊生涯第八張大碟《 Why Hasn’t Everything Already Disappeared? 》,他們過往曾被貼上 garage / punk / 新迷幻 / shoegaze / dream-pop / 實驗流行 / noise-rock 等標籤,主腦 Bradford Cox 這次依舊不按章法出牌,揚言要交出一張現在進行式的科幻專輯。

2008年是成為亞特蘭大樂隊 Deerhunter 粉絲的好年份。

不只因為靈魂人物 Bradford Cox 在該年接近同時以 Atlas Sound 名義發表了首張個人大碟《 Let The Blind Lead Those Who Can See But Cannot Feel 》,以及樂隊的雙大碟經典《 Microcastle / Weird Era Cont. 》;而是在往後四年我們還能見證另外兩張 Atlas Sound 作品,兩張結他手 Lockett Pundt 化身 Lotus Plaza 的甜美 shoegaze 專輯,以及被普遍認為 Deerhunter 的生涯高峰作《 Halcyon Digest 》⋯⋯ 這還未算上樂隊定期生產的優質 EP,和 Bradford Cox 在該期間於網誌上發布的一堆 mixtape

在2008年碰上 Deerhunter ,仿佛在「搵歌聽」這場人生公路旅行上搭順風車,坐的卻意外地是一架最高時速達413.6公里的GT9-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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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2013年,他們發表了惡形惡相的第六張專輯《 Monomania 》,回歸早期 punk / garage 根源,自那之後 Deerhunter 開始放緩了腳步。事緣 Cox 在完成了隨該碟發表的世界巡演(包括香港站)後遭遇了一場嚴重交通意外,這段瀕死經歷其實是很好的人氣炒作話題,但和他本人的性取向一樣,從未被過度渲染。事實上,這些個人經驗對 Deerhunter 的音樂本質未有構成根本性的影響,畢竟「 gender is not a genre 」,音樂並不會因為某種性別或性取向而變得更好聽。2015年的《 Fading Frontier 》比起樂隊任何前作都來得色澤明亮,但我們不會一邊聽著〈 Snakeskin 〉的 funky 節奏,一邊洋洋得意地說出「Cox 一定是個無性戀的處男」這種話。

屈指一算,2008年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沒想到我們竟然要再等四年才能等到 Deerhunter 的第八張專輯,回顧這期間環球時局的急劇變化實在仿如隔世。不管你是樂迷與否(若你不是樂迷的話又不太可能讀到這句話吧....)相信也必定「追憶」過大洗牌前的生活,無怪各種類型音樂的復古風潮如今都大行其道,然而 Deerhunter 在發布《 Why Hasn't Everything Already Disappeared? 》的新聞稿中說:懷舊有毒。

Nostalgia. If there is one thing Deerhunter are making clear it is that they have exhausted themselves with that toxic concept.
Bradford Cox

這次《 ...Disappeared? 》的幕後名單中出現一個驚喜名字:威爾斯另類民謠才女 Cate Le Bon 居然是製作人之一,而選於遠離家鄉的德州小鎮 Marfa 進行錄音,更表明了 Deerhunter 銳意超脫樂隊本身風格過往框架的野心。樂隊編制方面,雖然新作迎來合成器樂手 Javier Morales 的加入,但他們不再追求復古聲效,Lockett Pundt 的結他部分也在錄音時直接駁入混音儀器( mixing desk ),不用任何音箱( ampiflier )去修飾潤澤 —— 現在我們聽到的許多仿如出自60至到80年代的音樂作品,其實大都在混音過程中透個各種舊式 ampiflier (或相關的後製軟件效果)去添加歲月痕跡,原理有點像大家愛在 Snapchat 上玩的各種 filter 加工一樣,成果根本不代表主體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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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嘗試以開場曲〈 Death In Midsummer 〉為專輯早早定調,我們既能聽到草根的迷幻藍調骨幹,也有極具未來感的 Gary Numan 式效果器演奏,而整首歌曲的編曲重心竟然是 Cate Le Bon 演奏的大鍵琴( harpsichord ) —— 一種在15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流行於歐洲的樂器。而 Cox 在歌詞中反覆提醒你,人生與天地長久相較終究是一剎夢幻,若此歌穿越至日本戰國時代,也許會成為織田信長最愛的能劇主題曲(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不幸的是在該歌作為先行單曲發表的五日後,前任低音結他手 Joshua Fauver 因不明原因離開人世,終年39歲(第一任低音結他手 Justin Bosworth 則死於一場滑板導致的頭部創傷)。

Bradfor Cox 雖然一向予人創作上的專制印象,實際上 Deerhunter 歷代每位成員都留下他們影響,除了儼然是 Cox 鏡分身的 Lockett ,創團鼓手 Moses Archuleta 也一直擔任樂隊的聲音監控,而〈 Desire Lines 〉〈 Strange Lights 〉那些教人魂魄律動的 bassline 正正是當年 Fauver 手筆,他突如其來的死訊正巧以傷逝的方式呼應了《 ...Disappeared? 》關於消失的思疑。命消亡,世界變,你又有否曾經感覺自己堵塞於某個時間點,無法再隨時代洪流前進的感觸嗎?

說到影響,先前提到的新成員 Javier Morales 在這張新作的重要性不下於往日 Lockett 的二當家角色,專輯中不少歌曲都以他擔崗的 synthesizer 聲效去驅動。不是流麗的 synth-pop,而更像教會禮拜主日崇拜中的司琴,那種像管風琴( organ )的聲效於整張專輯反覆出現,像純樂器演奏的〈 Greenpoint Gothic 〉中就得到很好的發揮; Javier 更在〈 No One’s Sleeping 〉中飾演色士風手,從未試過在 Deerhunter 的作品中感受到「剛猛」二字,此曲卻令我聯想起藍領搖滾英豪 Bruce Sprinsteen 的名曲〈 Jungleland 〉,簡直巴不得那吹奏聲響能在混音比例上更突出一點。

排列於專輯中間位置的〈 What Happens To People 〉是整張《 ...Disappeared? 》的主軸,大概將有如〈 Agoraphobia 〉之於《 Microcastle 》一般令人時常惦記 。 Cox 溫柔地傾吐他對世界和人類的種種質疑,卻不再是從前那種 come for me comfort me 的夢囈式細語 ———— 畢竟他對人聲的運用早在《 Monomania 》時期就迎來蛻變,更勇於站在所有樂器之前當個稱職的 frontman 。經過了四年前略嫌出位的適應期, Cox 現在已經能夠清晰而不浮誇地唱出心底話(你以為獨立樂隊的主唱就只會亂唱一通嗎?)。

《 ...Disappeared? 》的下半部分除了〈 Futurism 〉以外都是比較抽象的作品,切合樂隊想要擺離時間性的主旨,尤其是〈 Tartung 〉竟然帶有一種細野睛臣後期的東瀛環境音樂美感。這種上下半部的處理其實頗有 David Bowie 名盤《 Low 》的影子,的確帶著 Cox 於聲明中一再強調的科幻感。若果《 Why Hasn't Everything Already Disappeared? 》不能成為一張 timeless 的永恆專輯,那它起碼是一張 out of time 超脫當下的佳作。

我們可以如此總括 Deerhunter 的新專輯:一場突如其來又悄然終結,發生於德洲荒漠的科幻公路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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