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90後高學歷卻最迷信?大數據披露「星座占卜」的化學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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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發布調查結果:3億中國人相信算命,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2011年的研究也表明,中國有1.45億人相信風水,1.41億人相信財神,3.62億人過去一年裡曾經算過命或者看過相。2019年,中國科協再次發布《中國公民科學素質調查》,結果發現超過91%的中國人不具備科學素養。

90後是有史以來學歷最高的一代中國人,也是最熱衷占星、塔羅、水晶轉運的一批人:每天關注星座運勢博主,微博裡時不時轉發許願,一有壞事就歸結為“水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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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是生活壓力最大的一批人,2020年,第一批90後已經30歲了,工作、感情、住房、家庭……“三十而立”的巨大挑戰讓他們倍感艱難。一条採訪了三位90後算命師和一位資深算命用戶,他們見證了年輕人“為命運充值”的迫切願望:「算命這個職業就好像一個盛眼淚的容器,這個容器裡的眼淚越多,這個世界的眼淚就越少。」

編輯/瀟鉞(一条)

90後算命師(3 post 90s fortuneteller)

接受不了真相的人,我寧願不跟他聊
30歲的北京塔羅師「安琪」

30歲的北京塔羅師「安琪」(一条授權使用)

2013年,我經歷了個人感情生活的瓶頸,很迷茫,整個人沒有任何人生目標,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就想要找一個塔羅師來算一算。第一次和塔羅師見面,我什麼都沒有說,他就直接用塔羅牌準確算出了我的現狀,我覺得簡直太神奇了,馬上決定要學習這門技藝。

我報了北京一家塔羅學校的班,學了三個月,通過了考試,算是入了門。2013年底,我把自己的服裝店重新裝修,改成塔羅館。基本業務就是給人測算收費,以及售賣一些水晶周邊。來找我的人,基本上都是通過預約。

我有兩種收費標準,一個問題200元(人民幣、下同),或者按時間,一個小時500元,一個月大概收入3萬。工作時間比較靈活,基本上是下午一點到晚上九點。一到水逆,客戶就特別多,多到我根本接待不過來,就分給同行好友。

到現在為止我當塔羅師六年,差不多看了幾千個人了吧。第一個客戶是朋友的朋友。那時我剛剛從業,朋友幫我轉發了朋友圈,然後就有人加我。這個客戶問我什麼問題我已經忘了,只記得她說太準了,我也是第一次體驗到被誇獎「算得準」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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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的人,一般問題就那幾個:事業發展或者感情。比如我明年新的計畫能否順利?現在站在了事業的選擇路口,我想知道不同的路該怎麼選?客戶年齡在28至35歲之間的比較多,可能是現在的社會給年輕人的壓力太大,大家都進入了一種缺乏自信、對未來產生恐懼的模式。很多人長期面臨各種小事的困擾,陷入焦慮,但是又找不到一個途徑去宣洩。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30歲左右的男生,他一見到我,聊了兩句就直接問:我想知道明年的今天我還活著嗎?從救人的角度出發,我不可能用塔羅牌去算這樣的問題,我怎麼樣都得先瞭解情況。我就試著先用牌陣來引導他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當時切牌切到了一張「寶劍牌」,畫面上是一個人,趴在那身上插了很多寶劍,看起來挺傷的,但是遠處的天有一點點亮光。

我拿著牌問他,你覺得這個天是馬上要黎明了,還是夕陽剛落下,馬上要天黑了?當時他回答是天要亮了。我跟他講,這說明你潛意識裡其實是有一顆自救的心存在的,還是希望看到生活美好的一面。那一次我跟他聊了很久,聊到他的興趣愛好,他說小時候學過畫畫。我鼓勵他重新拾起這個愛好。到現在他已經畫了四年了,而且從那以後再也沒找到過我,偶爾看到他在朋友圈發一些自己畫畫的內容,我也挺替他開心。

另外一個印象很深的例子是一位35歲的姐姐,當時她正在經歷一場異地網戀,問我可不可以看看兩人未來的感情發展趨勢。這個姐姐經濟非常獨立,但是生活中一直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感情。她認識了一個國外的網友,聊得很好。男生提出,你過來找我,我帶你旅遊,我帶你玩。她開始猶豫不決,如果這個時候出去了,就要放掉之前國內的所有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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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她算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張「欺騙牌」,還有很多土元素在這個牌陣裡,這就說明兩個人有金錢關係,發展前景並不是非常樂觀。於是我建議她酌情考慮,不要衝動。

過了一兩個月,她又來找我了一次,這回她才說清事情原委。原來在第一次找我之前,這個異性網友就問她借了10萬塊錢,說要資金周轉什麼的。聽我分析之後,她開始回歸理性,想辦法去調查這個網友的底細,最後發現對方竟然是一個跨國詐騙犯!10萬塊錢已經要不回來了,但好在並沒有真的捨下自己的工作,跑去國外找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塔羅其實可以說是一種心理工具,並不是預測未來的靈丹妙藥。有一些事情,找我我也是不會去算的,比如測算健康、或者是疾病。即使是從牌面上看出了答案,也無法改變現實。很多人接受不了真相,所以我寧願不跟對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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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這麼久,我不再相信那些大師了
北京歌手「小A」

我曾經是一個特別愛算命的人。前幾年的工作發展不好,對我內心挺打擊的,當時癡迷到什麼程度呢?我聽說哪裡有一個會算的,我不管他準不準,也不管他有過什麼案例,我都會去找他算,都是同樣幾個問題:我會不會紅,我什麼時候能紅,我怎麼樣才能紅?

愛算命,可能跟我進的是演藝圈也有關係。我們這個圈子裡,找大師測算運勢非常常見,因為演藝行業的隨機性實在是太大了。我有一個藝人朋友,他有一個“專屬”的大師。每次他要出去幹什麼,就提前給個大師打個電話,大師會告訴他,未來哪天的哪個時間,你會遇到一件什麼事,或者一個什麼人,你應該怎麼去做,是非常具體的一種測算。

其實在圈內這也算是一種資源了,別人的資源是不好去碰的,除非他主動給你用。像我這種十幾線小明星,沒有專屬資源,只能“打遊擊”。很多大師很奇怪,都隱匿在農村的地方,有的人,你在地圖導航上輸入他的名字,能直接導航到他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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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大師特別火,每次到他家去算,要先拿號。早上一大早天都不亮就要去搶號。他只有上午才看,看完就不好意思,今天結束了,想看明天再來。看一次價錢200,他也不多收。

據我所知,比較厲害的大師是一年只看幾次,比如看一次是20萬,其中也包括我幫你把這個事情化解掉,或者我今年就給你看一次,我把你一整年都看完。像那種個人專屬的大師,應該就不是按次收費了,是按年供養,包年十幾萬、幾十萬的應該都有。

在我最惆悵最迷茫的時候,曾經花大幾萬去做法事,但也沒什麼效果。三年前,我有了兩個作品,但是資源只夠推一個,我不知道該推哪一個,以什麼形式去推。傳統的算命我都嘗試過了,第一次嘗試了下西方的占星術。星盤回答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要由我自己做決定,我做了決定之後,結果果然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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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基本上不再癡迷算命了,主要就是定期看看星盤。跟我的占星師就像交朋友一樣,每兩三個月,就去找他聊一次,就像朋友聊天一樣。他就幫你把最近的狀況給你捋順出來,很舒服。

可能也是算了這麼久之後,我自己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沒有過去那麼急功近利了。我覺得算命是不可能告訴你確切答案的,關鍵的選擇還是要靠自己判斷。

近幾年我的女性客戶變化很大,從指望男人到關注自己
28歲重慶占星師「抱景」

抱景工作照(一条授權使用)

我研究的七政四餘是一套中國古代的占星系統,又融合了一些西方的占星理論,比如十二宮。我現在微博上面粉絲大約100萬,月收入差不多在4到5萬。問詢一小時,收費1000元左右,平時還有自己的網課。身邊跟我差不多的同行朋友中,其實一個月賺10萬、甚至20萬也都是有的,包括一些社會名流在這上面的花費就更大了。

清銅鍍金七政儀錶(一条授權使用)

我的客戶遍佈全國各地,一般都是線上溝通。有一個初創的建築公司,他們在接一些大專案之前,會把3D建模圖或者地形圖發給我看風水。

還有一些諮詢公司,在服務大客戶之前,會給到我這個人的出生時間、地點等資訊,測算他的喜好,再來跟他進行交流溝通,等於投其所好吧。如果看到這個人的星盤有一些問題,運勢不好,那會考慮不把他當做發展客戶的一個首選。

我的個人客戶裡面,女性佔90%。接觸占星術之後,我才發現原來社會上的婚姻問題這麼大。很多夫妻之間根本就沒有感情,甚至有不少都是無性婚姻。

抱景工作照(一条授權使用)

有一個女生,她的婚姻基本上已經破裂了。老公幾個月不回家,她自己一個人帶小孩,還有一個需要照顧的老父親。她想離婚又沒有勇氣,就來找我。

另外一個女生,她的媽媽剛過世沒多久,她的老公就逼她離婚,因為嫌她的命不好,把她媽媽給“剋”死了。其實她媽媽以前對男方家庭很好,但是去世的時候,婆家連葬禮也不出席,逼女孩離婚也是對她一點可憐、一點心疼都沒有。

我也看過很多“渣男”的星盤。他們其實是花心,或者壓根不想結婚,這個時候女生就很焦慮,覺得為什麼無論我怎麼說、怎麼交流,都沒有效果?我作為看星盤的人,也只能儘量勸說女生放平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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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我感受到一個明顯的變化。前幾年來找我問感情的女生,對感情希望很大,對男人的寄託很高,現在她們大部分人都很同意“男人不靠譜,感情不靠譜”,對自己的事業越來越關注,想當一個獨立女性,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每年接觸上千個客戶,大部分人都是在接受生命的不圓滿。年輕人進入了社會,發現了無法遇到最完美的工作,最合適的男人,開始學習怎樣面對,這是大部分人成長的一個過程。算命在其中並沒有多神秘,只是提供給人們一個未來的希望和方向。

沒有什麼命好不好,主要是人的攀比心
31歲天津命理師「喵星君大大」

喵星君生活照(一条授權使用)

2016年底,我創業失敗,有段時間沒事做。當時我的朋友說你不是會算命嗎?他幫我在幾個當時很火的線下活動app中註冊了諮詢服務。我的第一批客戶就是這樣在app上獲得的。最高的時候,一個月賺了10萬,不過這種情況也就持續了兩個月。現在年收入在15到20萬左右。每年6月一過,就是淡季,臨近新年開始變旺,尤其過年前後特別旺。

我學過三年易理,加一年的數術占卜,包括奇門遁甲、梅花易數、四柱八字、六爻、六壬等等。可以說都是中國傳統占卜文化裡的東西。三年裡,我大概看過3000多人。問情感和職業規劃的人佔七成以上,去年找我諮詢的將近八成都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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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比較深的是有一個女孩,一開始只是問問最近事業運,後來就說想跟她老公離婚。她結婚五、六年了,孩子四歲,男的有家暴傾向,經常在外面喝酒了回家打她。但是每次男的一認錯,女的就心軟了。從她找我的頻率來看,每個月都有至少一次家暴發生。

我也碰到過單親媽媽帶著小孩,來向我諮詢職業規劃的。因為她們需要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家裡,所以像銷售一類的工作就很難去做,就選擇做行政。但是我可能算出來的結果是她並不適合行政這類細緻的工作。究竟怎麼平衡,最後的選擇還是要看她們自己。

2017年10月,因為反對“命定論”,我在一些知識分享平台突然火了。我認為,命就是單單發生什麼事的趨勢,不是決定人一生命運的主宰。

喵星君日常照(一条授權使用)

我一直反對命有好與不好之說。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如果人出生那一刻就決定了這一輩子的貧富貴賤,那人還努力做什麼?《易經》第一卦就告訴我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們最大的錯誤就在於用自己當下的狀態判斷未來。現在不順了,就說“自己是不是命不好啊”,一旦順了就開始各種浪,滿不在乎,最後樂極生悲。

命好比一個劇本,人無論如何演,都跑不出劇本設定的劇情,但是一個人的演技可能決定這部劇是不是好看。這就是命與人的關係。很多人羡慕別人“好命”,可是你羡慕別人的地方,可能恰恰也是別人最苦惱的地方。我也和很多富豪聊過,他們的很多煩惱甚至比普通人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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