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英雄的時代 《地厚天高》導演:市儈即成功?我也需要安全感

撰文:許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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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8月5日)全港三罷,反修訂《逃犯條例》的人士,於七區集會,當日多區發生警民衝突,示威者佔路及圍堵警署,警方亦在市區發放多枚催淚彈。警方表示,當日拘捕148人。而在黃大仙區,一名報稱任文員的男子因涉嫌衝破警方防線,被控暴動等罪名,是繼728中西區行的衝突後,再次有人被控暴動罪。
根據《公安條例》第19條,參與暴動最高刑罰為監禁10年。港人對這並不陌生,只因在2018年年6月11日,梁天琦旺角暴動罪成,被判囚六年。
攝影 :高仲明

梁天琦(《地厚天高》劇照)

導演林子穎曾在紀錄片《地厚天高》中問:「如果你人生沒有旺角暴動這官司的話,你會做甚麼?」
梁天琦答:「找一份輕鬆的工作,不用花很多時間。足夠交租、食飯,不用儲蓄、不用買車買樓、甚麼都不需要。然後把剩餘的時間彈結他。」

電影的其中一道間場是這樣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

我是否真的是被選中的人?是真的要肩負香港的命運,成為你們的英雄?我本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廢青⋯⋯我好像發了一個夢,因為到最後我甚麼都得不到。
梁天琦《地厚天高》
想到有人此時此刻,或許正在石壁監獄⋯⋯我不願想起,一想起我就抑鬱。生活遇到快樂事,也叫我內疚。就像有人死了,我沒有。我愈想愈不快,可是根本解決不了。
林子穎(Nora)在判囚後回應

在鏡頭前後的他倆猶如對倒:他在內,她在外;他被判囚了,她卻因為《地厚天高》而獲獎,電影大受好評,場場爆滿。他們的故事,不是「英雄」的故事,卻是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故事。如片尾,梁天琦唱Beyond的《十八》,來為他的經歷作結。他的,我們都聽多了;她的,你又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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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知天高與地厚,也試過制度與自由。(《十八》Beyond)

-我跟別人不一樣,世界也不止這樣。

林子穎(Nora)(高仲明攝)

我們都曾經自命不凡,不屑制度,總覺自己會有一番作為吧。Nora 笑話:「這根本就是該死的『中二病』。」

Nora中學在女校就讀,校風嚴謹,朋友與自己都是「乖乖女」,家人是「直升機父母」,管接管送。Nora讀精英班,直言不太喜歡那環境,只因同學任何時候都在讀書,甚至為此不外出吃飯,她笑言這是「痴線」,道:「我演技不好,大概她們都知道我是不屑的。」

家住跑馬地,學校也是數街之隔,每逢星期三坐電車到灣仔學法文,每次她都十分快樂,似是跳出了水晶球;她也在初中時候開始愛上閱讀和電影,覺得那似是一個新的世界。看到好電影,可以在心頭縈繞上數天。那時她想:「我們困在小小課室上課下課,世界不止這樣。」

我跟Ladybird的主角相似,總是覺得自己與別不同,與環境有點合不來。為何外面的世界這麼美,但又沒有人理會呢?
林子穎(Nora)

直到畢業,入讀香港大學,Nora形容大學生活十分「刺激」,那種「刺激」也包括第一次自己坐巴士上學。本來害羞、膽小的她更當上校園記者,快樂多了,也自信多了,恰巧當時遇到「雨傘運動」⋯⋯後來的事,便是你我都知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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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覺這地球很大,但靈魂已經敗壞。(《十八》Beyond)

-梁天琦判刑,我所相信的都是假的嗎?

(01新聞/李澤彤攝)

狄更斯在《雙城記》中有一句:「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最壞的時代,成就了最好的他們:梁天琦走出抑鬱,為民發聲;Nora在迷惘中找到自己定位,拿起相機,道:「原來我擅長拍攝。」可是,我們這一世代,或許容不下這樣的「好」。

那數年是Nora最快樂的時光,儘管走得很前,也試過夾在警察與民眾之間,但獲得別人的認同,卻似是給了她一個「身份」。Nora成為導演,一連拍下《旺角黑夜》、《未竟之路》和《地厚天高》這三部與政治有關的紀錄片。可是,先是梁天琦不能參選,梁頌恆被撤去議員資格,梁天琦被判囚6年。那些最好的時光都成了Nora的創傷。

林子穎(Nora)(高仲明攝)
我見證過的事一點一點的崩壞。我見過大家是如何在雨傘(運動)中抗爭,大家曾經有遠大理想、光芒四射。但身邊的人也漸漸發現原來這一套並不可行,便向現實低頭了,去考公務員⋯⋯2014年的我們不是這樣的,我曾幻想,我真的能改變社會?梁天琦的審判是一個殘留的痕跡,提醒我,那數年發生的事、大家曾相信的事,是假的。
林子穎(Nora)

如用這歌可以代表我,可以伴你不管福或禍,這樣已是很足夠。(《十八》Beyond)

-接受是最痛,麻木與習慣,才是最恐怖。

林子穎(Nora)(高仲明攝)
到最後,我不是也只是一個政棍嗎?
梁天琦《地厚天高》

Nora在電影中訪問他是否覺得從沒參與是最好的事,他說是。因為政治逼他成為一個自己最討厭的人-虛偽的人。

我最怕朝九晚五,與世界脫節。但畢業後,我不也是在做一樣的事嗎?我似是成為了我小時候最討厭的那種人。
林子穎(Nora)

當興趣變成生計,那便甚麼都有個「價錢」。Nora 討厭自己成為一個「市儈」的人,數年前她想:最重要是追夢,賺少一點不要緊,最重要是開心;現在她總是思前想後:沒錢?怎做?

她鄙視自己這樣的想法,時時掙扎、不快樂與迷惘。她稱眼前的機會都不錯,也沒有人逼她掩著良心拍片,可是她也會拍很多「不會告訴別人的」廣告,反思:「我市儈,會不會某程度上代表我成功?原來我需要那成功與安全感。」

林子穎(Nora)(高仲明攝)

那至於他們所追的那個夢呢?

梁天琦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英雄,可是他在電影中道:「我不快樂。」;《地厚天高》成績不錯,Nora卻沒有預期快樂,更自我懷疑:「原來我想要的就這樣?美好的事一旦達成了便幻滅了,但所有的事都會習慣,第一刻是最苦,卻又最珍貴的,因為證明你還有好的想像。」

夢想沒了,可是那只是夢嗎?大抵有我們這一代人作證。只是,石壁內外,我們都要走下去。

Nora:「本來想在製作後再好好認識他的,但他卻失去自由了⋯⋯那就先不再拍紀錄片了,或許可以拍套港版Ladybird?」

2016年旺角騷亂梁天琦在聆訊中自白:「向前衝屬無可奈何,即使留喺原地,仍然係勇武捍衞。」,2019年梁天琦沒了鏡頭對焦,面對《逃犯條例》風波,他在獄中寫信給香港人:「當本應解決社會問題的人選擇漠視,反而熱衷於將香港的命運放上賭桌作政治豪賭,我們需要的,不是以自己寶貴的生命與之對賭,而是在患難中的忍耐、老練和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