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琴峰奪芥川獎 專欄文章詳述以日文寫作的初衷

撰文:nipp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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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編按(7月15日更新)】nippon.com專欄作者、旅日台籍作家李琴峰,作品《彼岸花盛開之島》競逐今屆「芥川獎」(日本文學振興會主辦),其他競逐者為日本作家。李琴峰擊敗本土作家,成為首位獲得此獎的台籍作家。早前,本版轉載李琴峰文章,詳述寫作心路歷程。

「我是宅女,也是中二病」──以日文進行文學創作的台籍作家李琴峰,其在成長過程中受到不少日本動漫文化的影響。本文由李琴峰自寫自譯,介紹這些與她的日文學習歷程關係密切的「宅女經歷」。(nippon.com)

我是個宅女。

其實如我這般對「二次元」(指動漫世界)知識並不特別豐富的人是否真能稱為「宅」,我是心存猶豫的,畢竟像我這樣的人都自稱「宅女」,或許對真正的宅女宅男前輩太過失禮。不過話說回來,對平常不太關注日本動漫文化的一般人而言,會寫出「真正的宅女宅男前輩」這種字句的人肯定已經很「宅」了,所以就讓我誠惶誠恐地自稱「宅女」吧。

文:李琴峰

到日本後才知道,我雖在台灣成長,小時候卻與日本同世代的小孩,在差不多的時期經歷過相同的動漫潮流。我從小學低年級時便閱讀《名偵探柯南》漫畫,對漫畫裡出現的平假名片假名暗號(漫畫第12集〈月亮、星星與太陽的秘密〉)雖然霧裡看花,卻也受到工藤新一與黑暗組織對決主線的吸引;中年級時《快樂快樂月刊》系列熱潮席捲而來,我也著迷於「迷你四驅車」、「彈珠超人」、「超速搖搖」、「爆旋陀螺」等玩具;高年級時則發現了《百變小櫻》的魅力,也迷上了《犬夜叉》。

長於台灣,卻在同時期與日本同世代小孩經歷相同動漫潮流

其中印象最深的還是《寵物小精靈》(現在改稱《精靈寶可夢》),明明日文一個字都看不懂卻也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每週一次的動畫(除了父母干擾不給看的情況外)也絕不錯過。我四處收集各種寵物小精靈商品,劇場版動畫也靠VCD和DVD全數補齊,《超夢的逆襲》至今仍覺得是部傑作。其實我在《寵物小精靈》正式登陸台灣前,就已經知道這部動畫的存在。那時我還是小學低年級生,才剛認得幾個國字,有天在便利商店賣的報紙上看到有則新聞,標題裡「口袋怪獸」四個字吸引了我的目光。讀了內文隱約得知,日本發生了許多小孩因為看動畫導致送醫治療的事件。

沒錯,那就是《寵物小精靈》動畫第38話〈電腦戰士3D龍〉所引發的事件,俗稱「3D龍事件」,事件在台灣也受到了報道。

當時《寵物小精靈》動畫在台灣還沒開始播放,沒有正式譯名,所以記者就把「ポケットモンスター」暫時直譯為「口袋怪獸」。台灣以「神奇寶貝」的譯名開始播放動畫,是在那幾年之後的事,當時我已升上中年級,某天在電視上偶然看到第31話〈好多地鼠!〉,立刻就迷上了。第30集以前的故事我用青文出版社的《寵物小精靈》彩色映畫版漫畫補齊,動畫則一直追到上高中為止。附帶一提,引發「3D龍事件」的第38話台灣當然沒有播,漫畫也沒收錄,因此在我心中那一直是充滿神秘色彩的一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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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唱動漫歌邊學日文

我的語言成長歷程也受到不少宅系興趣的影響。

那時國二,我住在台灣某個找不到日文老師的鄉下地區,開始自學日文。最初學會的假名文字不是平假名,而是片假名──這是因為寵物小精靈的日文名字都是片假名的緣故。已是國中生的我當然有些英文基礎,因此像傳說中的鳥類神奇寶貝「急凍鳥(フリーザー)」、「閃電鳥(サンダー)」、「火焰鳥(ファイヤー)」,日文名字的英文來源「freeze」、「thunder」、「fire」我都認識,我便是根據英文的發音來倒推片假名的發音,進而強化記憶的。也因此,像是英文的「-er」往往在日語中會變成長音,這類音韻法則我在當時便已察覺。

平假名的記憶則主要仰賴動漫歌。作為一個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我自行上網找來附帶羅馬拼音的日文五十音表,再下載寵物小精靈片頭曲的影片來看。影片下方會標示日文歌詞,我就對照五十音表,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word,再在歌詞下方標註羅馬拼音,若歌詞裡有漢字則用中文輸入法輸入。完成之後便把歌詞印出來,一遍一遍地唱,唱久了假名文字也就記熟了,還認得了些像是「君」、「好き」、「少年」、「物語」等日文基礎詞彙和漢字念法。大概同一時期開始,我看動畫也不聽中文配音了,若電視臺提供日文原聲我都會切換至日文,沉浸於其發音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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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熟稔後,我也找了《名偵探柯南》、《犬夜叉》、《棋靈王(棋魂)》的歌曲來唱,舉凡倉木麻衣〈Time after time ~花舞う街で~〉、V6〈CHANGE THE WORLD〉、dream〈Get Over〉都是那段時間邂逅的充滿回憶的名曲。歌詞的意思雖看不懂,但只要認得假名發音就能唱得像個樣子,這令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當時我的英文程度仍高過日文,英文歌卻不大會唱,整天都在唱日文歌。「翼」、「羽ばたく」、「支える」、「巡り逢う」、「霞む」、「告げる」、「絶やす」這些詞彙與漢字念法都是唱歌學會的,雖然文法還不懂多少,詞彙能力倒頗高。且因為懂得舉一反三,比如說在歌詞裡遇到「霞む」這個詞,便能立刻聯想到《寵物小精靈》的登場人物小霞(カスミ),進而加強記憶、逐步建構屬於自己的語言體系。

開始接觸像《灼眼的夏娜》、《涼宮春日的憂鬱》、《幸運☆星》這類較小眾的宅系動漫是比較後來的事,上高中之後開始在外獨居時。這些動畫也給了我不少刺激。當時除了高中學業外,我也到日文補習班開始接受正規日文教育,每週上一到兩次課。沉浸在那些動畫中(儘管會被同學當成阿宅排擠)對我的日文學習成效有著相當正向的影響。上大學後有更多時間,我常在看動畫之餘,練習把喜歡的臺詞聽寫下來,在這重複練習的過程中,聽力與寫作能力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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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寶石盒使我成為了作家

隨著日文能力的成長,所謂J-POP的歌曲以及一般動漫歌漸漸不再能滿足我。我感到彷彿有個類似「J-POP詞彙庫」的東西,歌詞裡出現的詞語總大抵不出某個範圍,句型也常侷限在「日本語能力試驗」舊制三級以內(當時JLPT日檢分四級,四級最低而一級最高),這些用詞貧乏的歌詞對不斷尋求豐饒詞彙的我而言,總覺得大都千篇一律,缺乏魅力。就在那時,我遇到了音樂團體「Sound Horizon」。

Sound Horizon的音樂讓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肥沃的日文曠野。歌詞裡出現許多當時的我還不認得的漢字與詞語,以及正努力記誦的日檢二級、一級句型,每聽一首歌、讀一篇歌詞都讓我彷彿被未知詞彙的洪水沖洗一般,感到一陣新鮮的狂喜。「伝承」、「聖者」、「歪曲」、「冷雨」、「黃昏」、「遺志」、「縊死」、「敘事詩」、「幾星霜」、「杳として」、「騙る」、「殺める」、「麗しい」等頗為生難的詞彙都是透過Sound Horizon的歌詞學到的。

這其中大概有些詞會讓人想笑說「這種詞根本沒地方用吧」,但對我而言,語言的寶石盒裡盡可能多收藏一些寶石總是好事,就算是看來外觀扭曲的、乍看之下價值與用途皆不明確的石塊,時候到了也自然會在月光之下靜靜散發出它獨有的光輝。事實上,也正是因為這些寶石的積累,使我成為了日文作家。

附帶一提,有一種常見的說法是「好作家就是要用所有人都能明白的淺顯易懂的詞彙,來盡量寫出有深度的東西」,對這種說法我一貫無法同意。作家就像在語言的廣大海洋中自在悠游的深海魚,若將之放進狹窄又水淺的小池裡,遲早會乾涸而死。對作家而言,能運用自如的詞彙當然是愈多愈好。就像織布,必要時也會用上昂貴的金銀絲;為了打造文章的質感,若有必要我也不惜使用較困難的漢字或詞彙。政客為了推廣政令,自然有必要用詞淺顯易懂,但我不是政客。

話說回來,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語言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以我的經驗而言,那種喜歡強調「要用所有人都能明白的詞彙來寫」的人,根本不會把十年前的我──還無法將日文運用自如的我──算在他所謂的「所有人」中。比起這種虛偽的所謂「所有人」,我寧可為願意追隨我的讀者鍛造文章,或許有時用到較為珍稀的食材,但這些料理絕對是精心製作,若遇到什麼困難的詞,不妨查查辭典、試圖消化。說老實話,直到現在我讀日文小說時也都辭典不離手,每天都驚訝於世界上竟還有這麼多未知的詞彙,靜靜等待我去發現。

言歸正傳,Sound Horizon陪我走過那段日文能力爆發性的成長期,直到很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音樂似乎常被歸類為所謂的「中二病」歌曲。說起中二病,有種類型被稱為「邪氣眼系」,患者常自行創作異想天開的設定,幻想自己生活在魔法與超能力的奇幻世界裡,並且喜歡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刹那」、「慟哭」、「終焉」、「煉獄」、「混沌」、「レゾンデートル(raison d’être,存在意義)」、「ルナティック(lunatic,瘋狂)」、「シュレーディンガーの猫(薛丁格之貓)」這些生難詞彙與概念。會知道這種類型的存在,當然是因為傑作動畫《中二病也想談戀愛!》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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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中二病人格

這種「中二病人格」在今天的二次元世界裡已是相當常見的角色設定,我甚至在現實世界裡也遇過這種人格的人,有日本人,也有外國留學生。一般而言,「中二病」被認為是一種羞恥到不忍卒睹的人格,但我總覺得相當可愛。說到底,中二病的本質便是青春期自我意識覺醒,伴隨著自我意識膨脹而產生強烈的創作欲與表現欲,卻無法適當駕馭而造成的。比起那種講話總愛莫名其妙穿插「consensus」、「commitment」、「just idea」、「issue」、「evidence」、「initiative」等英文詞彙、愛現至極的商務人士病(姑且取名為「商務病」),或是明明對語言沒什麼專業知識也沒有任何根據,卻老愛抓人語句毛病,糾正「對上司說『了解しました』太失禮」、「公司內部郵件不該寫『お世話になっております』」的「禮節魔人」,中二病無害且可愛得多。(譯註:「商務病」與「禮節魔人」都是日本公司常見現象。)

回想起來,我開始學日文、寫小說,也都剛好是中二時期。日本的中二病有個典型症狀,是「某天突然聽膩了日文歌,開始聽西洋歌」,而長於台灣的我則是某天突然聽膩了中文歌,開始聽日文歌。換句話說,雖然當時「中二病」這個概念尚未普及,但我或許也可算是懷抱著無可抑制的自我意識與表現欲,為尋求發洩出口而痛苦掙扎的中二病患者之一。透過認真學習語言、寫作小說、成為作家,我算是讓中二病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昇華;反過來說,我可不可以主張,中二病正是創作的源泉?

全國、全世界罹患中二病的少女少年們哪,請不要對自己的中二病感到羞恥,不妨把中二病當成天賜的才華,好好珍惜培養、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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