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艾柯:哲學爺爺給孫兒的這封信

撰文:林紋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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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邊跳出一位頭戴黑帽的男士,用意大利文問道:「cosa fate qui?(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三位男生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艾柯!……艾柯生前曾在不同場合,熱烈討論年青一代的未來,其中,2013年聖誕節刊登的一封艾柯寫給孫兒的信,到今天仍然深受意大利讀者喜愛。為了讓香港的朋友也讀到,我用我有限的語文翻譯能力,把整封信譯成中文……
林紋蔚
(Getty Images)

2月19日,RAI 國家電視新聞台傳來可愛老人艾柯(Umberto Eco)與世長辭的消息。他是意大利近代最重要的一位哲學家和作家,更是國際知名的符號學家,雖然赫赫有名,卻是位平易近人的老人。

為了紀念他,我從餐廳的3000 本藏書中,抽出艾柯系列,放在餐廳中心,讓客人隨便拿閱,一邊用膳,一邊回顧這位哲人的作品。席間,一位意大利朋友跟我暢談他與艾柯難得的一遇。

2006年,友人和兩位同事到中國上海公幹,公餘時到廣場公園漫步閒談。當時四周盡是中國人,沒有老外。

忽然,身邊跳出一位頭戴黑帽的男士,用意大利文問道:

「cosa fate qui?(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三位男生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艾柯!好奇的艾柯伯伯看到三位年輕意大利人,擠在茫茫的中國人海中,忍不住上前,跟他們談天說地。這就是艾柯,沒有文人架子,充滿人情味,難怪深受意大利人愛戴。

艾柯生前曾在不同場合,熱烈討論年青一代的未來,其中,意大利著名週刊<

我親愛的孫兒:
(Getty Images)

我不想這封聖誕信函,聽起來像衛道之士的口吻,我是想給我們的同類、我們的國家和這個世界,提出關於追求愛的建議。你或許不想聆聽;又或許,當你已是成人而我已屬過去完成式時,其時的價值體系,一切很可能已經面目全非,而我的忠告也可能過時。

我只想跟你詳談一個建議,或許,當你在瀏覽iPad的這一刻,也可嘗試實踐。我相信這建議沒有錯,並非單純因為我聽起來像個喋喋不休的老頭,而是因為我也有這樣做。

我給你的建議是,當你在數百個色情網站中,看到兩個人類,或人類和動物,以千種方法進行性行為時,請你不要相信,性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色情影片是頗為單調的一件事,因為那都是堆砌出來的,是為迫使你不去離開房間,去看外面真實的女孩──我假設你是異性戀者,如非如此,請自行調整我的建議,以套用於你的處境──請到外面去看看女孩子,在學校裡,或在你玩耍的地方。她們比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都真實,而將有這麼一天,她們會比你在互聯網上看到的,更能滿足你的人生。請信任比你有人生經驗的人。如果我只在電腦上瀏覽色情網站,你爸爸是不可能出生的,而你又會在哪裡哩,根本不可能出現。

(作者提供照片)

但我要談的不只這些,還有一種正打擊著你們這一代、或比你年長在上大學的青年的疾病:記憶的喪失。

這是真的。如果你想知道誰是查理曼大帝,或吉隆坡在那裡時,你只需按幾個鍵盤,互聯網便會馬上告訴你。嘗試只在有真正需要時,才使用互聯網搜尋資料吧,並且過後請盡量記著:下次,當你為學校功課做資料搜集時,不要迫自己使用互聯網,更不應基於慣性衝動,習慣使用互聯網。風險是:當你認為你的電腦可以無時無刻為你提供答案時,你也將遺忘了把答案記進腦裡的滋味。情況有點像當你知道從這街到那街,是可以坐巴士或地鐵的,是有這種不費力的交通方法的(當然,趕時間時,這是更方便的選擇),你便不再認為走路有必要。但如果你走動不足,你將變成「身體強壯的相反」,就如我們今天所說的那些不得已依靠輪椅走動的人。好吧,我知道你有做運動,你能活動身體,那就讓我們把話題轉到你的頭腦。

記憶就像你腿上的肌肉,你不運用它,便會慢慢菱縮,再變成「身體強壯的相反」(精神的);即是──讓我講白一點──一名傻瓜。繼而,當你年老時,會有機會患上老人痴呆病(阿爾茨海默氐症)。避免這不幸發生的方法之一,就是鍛煉記憶。

這是我的養生法:每天早上,學習幾句或一首短詩,就像曾幾何時,我們被要求背誦《La cavallina storna》和《Il sabato del villaggio》那樣。你甚至可以和朋友比併誰背得更好。

如果你不喜歡詩歌,不妨換上足球隊和隊員的名字,但要謹記,你不但要知道今年的羅馬球隊有什麼球員,還要記著其他球隊,甚至是過去的足球隊(我怎可能不記得整隊都靈足球隊哩;當他們乘坐的客機不幸撞上都靈東部蘇伯加Superga山區,當時遇難的所有足球員的名字:Bacigalupo, Ballarin, Maroso等等)。

你也可以借你讀過的書,進行記憶遊戲(例如誰在「西斯布紐拉號」大船上前往尋找金銀島?屈列勞尼大地主, 司馬雷脫船長,黎夫哲船醫,廚子西爾弗,吉姆……)如果你的朋友都記得誰是三劍客和達太安的跟班(格里莫,巴贊,木斯克東,布朗),而你卻沒有讀過<三劍客>(你更不知道你損失了什麼!),那就去讀吧。


70年代的意大利小孩在街頭玩耍。(作者提供照片)

這看來像一個遊戲(根本是遊戲),但你會發現,你的腦袋開始填滿人物、故事、各種回憶。

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電腦曾經被稱為電子大腦:因為它們被構想成你(我們)大腦的模型。但我們的大腦比電腦有更多的連接,是一種你可以隨身攜帶、透過練習會成長和強大的電腦。相反,你書桌上那部電腦,卻是愈常用,會愈快減速,幾年後便須換掉。你的大腦可以一直用到九十歲;而當你九十歲時(假設你一直有好好運用大腦),你將比現在記得更多事情。費用全免。

再來,便是關於歷史的記憶。這跟你人生或閱讀過的事都毫不相關,是關於在你出生之前發生的事。

今天,你去看電影,必須在預定時間進場,而電影開始後,你便會猶如被人牽著手般,被引領著看故事的發展。在我的年代,我們倒是在任何時段都可以進入電影院的──即使其時電影已播了一半。在中段進場的觀眾,會以眼前播放的畫面,去測度電影前半部的情節(然後,當電影再從頭播放時,他們便會知道自己估錯了沒有,再想想自己喜歡這電影否,然後決定是否需要再看一遍)。人生嘛,也如我年代播放的電影。當我們走進人生時,許多事情已發生上幾十萬年了。因此,學習了解在我們出生前發生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唯其如此,我們才能理解今天的新事情何以發生。


在現今這世代,不計你課餘閱讀書本,學校理應教導你記得在你出生前發生的事情。可是學校卻做得不夠好。各種調查都告訴我們,現在的年青人(包括那些較年長在上大學的人),出生在1990年的,都不知道(或不想知道)1980年發生了什麼事,更不要說50年代發生的事了。有調查指出,當年青人被問到誰是Aldo Moro時,許多人的答案是紅色旅(意大利極左翼組織Brigate Rosse)的主腦,其實他是被紅色旅綁架和謀殺的意大利總理。


紅色旅組織雖然不過是在不久前的30年前出現,但在許多人眼中,仍然非常神秘的,我們先撇開不談。我在1932年出生,十年後,法西斯主義抬頭,但我卻知道在 Marcia su Roma進軍羅馬時(噢,這是什麼?),誰人當總理。這或歸因於法西斯時期,學校向我們灌輸,說那總理是如何的愚蠢和差勁,所以法西斯才把他換掉。好吧。但最起碼,這些我都知道。還有,現今的年青人都不認識20年前的女演員了,我卻知道誰是Francesca Bertini,她是在我出生前20年的無聲電影女演員。這或歸因為我常常翻閱堆在家中衣櫃一角的舊雜誌。因此,我鼓勵你讀讀舊雜誌,那是另一個能讓你了解過去的事的途徑。

(Getty Images)

但為什麼了解過去的事這麼重要呢?因為,許多時候,過去是可以解釋某些事情之所以會在今天發生的原因。無論如何,這是豐富我們記憶的一個方法。

提醒你,要了解過去,並不只於書本或雜誌,上互聯網也可以。互聯網的用途,並不只於跟朋友交換短訊,更可借此了解世界歷史。誰是赫梯人?誰是法新教徒?哥倫布的三艘帆船叫什麼名字?恐龍在何時絕種?諾亞方舟可以有船舵嗎?牛隻的始祖名字是什麼?現今老虎的數目比100年前多嗎?什麼是馬利帝國(Mali Empire)?誰提出邪惡軸心國?誰是歷史上第二位教宗?米奇老鼠什麼時候出現?


我可以無止境的說下去,那將是一次美好的研習歷險經驗。一切都應當被記錄。直至一天,當你年老,你會感覺是彷彿活了幾千個人生,因為你就像覺得自己參與過滑鐵盧戰役;親眼目睹過凱撒被刺殺;又或在不遠處的Berthold the black,在研缽中,混合了不同的物質,本想製造黃金,卻製造了火葯。你的其他朋友因為沒有好好培育自己的記憶,他們只活了一個人生──他們自己的人生,而這應該是一個很寂寞和缺乏激情的人生吧。

去培育你的記憶吧。因此,明天起,開始背誦童謠《La Vispa Teresa》吧。

【註1:原文載於:http://espresso.repubblica.it/visioni/2014/01/03/news/umberto-eco-caro-nipote-studia-a-memoria-1.147715。為方便理解,翻譯成中文後,編輯分拆了部分段落。】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