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味道.博評】米線戀曲——愛fusion的香港人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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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你未必真的在油麻地或是新光戲院聽過粵曲,也許也沒踏上過星光大道,一路彎着腰如 Jean-François Millet 的《拾穗》(Des glaneuses)。當然你可能連太平山頂都沒上去過,儘管它被稱為「香港首屈一指的名勝」。但你怎麼可能說,你沒吃過一碗米線?

若翻開一本香港旅遊指南,那些推薦美食若非米芝蓮,便定是老派茶樓、茶餐廳,街邊販賣的魚蛋、雞蛋仔。是啊,米線這一「外來品」如何能算得是香港美食?但假如你也相信,人人習慣的日常才是不可錯過的在地風俗,那你無論如何不該忘記米線。更何況香港的米線,幾經變幻,早已不是它原本的樣子。

香港米線,以「雲、貴、川」三派為主。但雲南的米線,四川、貴州的米粉,再怎麼浸入生活,都無法參與到正餐中去。比如在貴州,你看天仍擦黑的清晨,就是木心筆下「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那樣的清晨,米粉鋪的大鍋湯已經在門首熬上多時了。學生和打工仔各自從小巷裏鑽出來,沒走到門口就要先喊起來:「老闆,來碗粉!」一碗粉跌跌撞撞,裝在不鏽鋼小盆裏,剛上桌湯都還在晃,端粉人就已經飄到下一桌去了。粉就是那一碗,可沒那麼多選擇,都是吃飽就要趕路的人,人人都一樣。嘩嘩嘩幾大口酣暢淋漓地嗦下肚,這一天好像才被允許開始。

在雲貴川三地,早餐是米線鋪一日的黃金時間。等到城市全然醒過來,這碗湯也仿佛靈氣盡失,跑走了那番滋味。最多就到中午,最多了。誰會在晚餐去吃米線呢?那幾乎是想都不敢想的淒涼畫面。哪家不是炒好了菜等着回去吃飯,賣米線的店家,那也是要早早關門回家吃飯去的。

在雲貴川三地,米粉再怎麼浸入生活,都無法參與到正餐中去。(視覺中國)

只有在香港,從中午到凌晨,熱鬧不減,總是米線最好的時光。只有在香港,吃米線是雙手齊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聊着天慢慢吃的。香港人被時間催逼得慣了,收工後、午餐時是難得能透一口氣的 happy hour,面前這碗米線當然要一啖一啖慢慢吃,將昨夜的生活拌份小菜,今日的不快濾成杯溫酒,湯湯水水吞下去,一消生活之愁。

也只有在香港,米線撞正車仔麵,那是廣東人最熟悉的舊時賣法。一碗凈粉,不光配餸能選,湯底能選,連辣度都有十幾個等級讓你選。這種多層次的排列組合,若有一天,你碰巧遇見了一個和你吃一模一樣米線的人,你必須要知道,這種緣分幾乎算得上是「神聖」了。

香港人愛 fusion,米線只是其中一個折射面。不然你看,當年的香港如何從英式下午茶文化得來靈感,發明出港式茶餐廳和港式奶茶、檸檬茶,更別提讓瑞士人一頭霧水的瑞士雞翼。主打乾炒牛河的豉油西餐廳屹立中環不倒,年歲深了,也從歷史中走出來,放心大膽地自成了一種優雅做派。

香港人愛 fusion,米線只是其中一個折射面。(資料圖片)

香港是一隻流動的船。1841 年英國人佔領香港,早期的殖民地政府只想利用這裏的港口優勢,并沒有在當地教育和社會改造上花多少功夫,反而令本土文化像荒地上的芒草,夏之日,冬之夜,隨風長成了一片茂盛的草海。到 1930 年代末抗日戰爭爆發,大批上海人移民到港(上海菜今日仍在香港佔重要地位),再到 1949 年內地政權交接、文革前後,內陸的每一次變革都為香港帶來一批新的移民。香港的 fusion 實是亂局中熬煮出的生存智慧,是被動的妥協,也是主動的適配。新的和舊的,東方和西方,一開始是搶地盤、見縫插針,後來那銜接位也終於磨得圓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跳脫成誰也沒見過的全新款式。

所以今時今日,你能在香港看見現代都市之美,同一個時空下,你也能看到未經維新、五四等一輪輪洗篩,未經文革摧毀的中國傳統文化面貌。這邊廂還是冰冷的超高摩天大樓,轉個彎,街市的生果魚鮮、燒雞燒鵝,一個個綠皮車檔——裁縫檔、花檔、大排檔、糖水檔……就全都湧現在你眼前。

炫目的玻璃盛景是香港對外的樣子,它光芒萬丈,更像你赴宴時才會戴的一枚珍珠母貝,宴會結束,你摘下那沉重的首飾,脫下 15cm 的高跟鞋,徑直走進街巷,走進去就走進了人間煙火,那一刻你擁抱的,便是這座城市金沙般的底色。

香港是一隻流動的船。(視覺中國)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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