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福島syullaku 「世人忘記了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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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日本政府的避難所,到了一些日語叫部落的地方,syullaku,意思是世人都忘記了的土地……他們一無所有的逃到山上的屋子,餓了三天;看到一個大冰箱飄浮在大海上,撈起來,吃了三天;後來又餓了三天。
胡頁一

剛掛電話,很想先處理別的事,但還是決定先寫這篇文章。

有點難纏的老朋友打來,補問我五年前的事,那一場可怕的海嘯和地震。那一年,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日本,仙台、女川、牡鹿半島、宮城、福島、郡山、南相馬、階上、氣仙沼。決定到災區,是當所有外國媒體都被下令撤離的時候。

第一個不能忘記的,是氣味。

即使把車子所有窗戶都關起來,使勁的用毛巾捂住鼻子,你還是逃不了那種味道。

大量屍體在太陽之下腐壞,加上魚的腥味,代表著的絕望和死亡,在腦子裡揮之不去。房子都全沒了,讓人不寒而慄的小城市,天空卻是陽光普照,很詭異。

沒有去日本政府的避難所,到了一些日語叫部落的地方,syullaku,意思是世人都忘記了的土地

我們遇到石森的時候,是地震後一個月。最難過的31天,石森和家人就住在山上一個綠色屋子,一間已經廢棄的小旅館,破落得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每一個房間的名牌,都寫著「石森」。他們原來是一個以打魚為生的小部落。石森太太的身上,還是穿著當時逃難出來的圍裙。

他們一無所有的逃到山上的屋子,餓了三天;

看到一個大冰箱飄浮在大海上,撈起來,吃了三天;

後來又餓了三天。

一個多星期後。海上自衛隊看到他們用木頭生火取暖的炊煙。才發現了綠色小旅館裡的三十多人。

「我就是知道,大家不會死。」石森說。

我蠻佩服石森的。大家躲在房間裏愁眉苦臉的時候,我和石森坐在旅館前的空地,邊生火邊聊。花了大半輩子蓋的房子,倒了,辛苦打魚掙來的錢買了太太最喜歡的珍珠,現在顯得可笑。世界的珍而重之的價值,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你知道一個日本人和另一個日本人的差別嗎?」石森問我。

「兩個日本人之間的差別,原本是一個有錢,一個沒有錢。

有錢的人從有錢的角度來看下面沒有錢的人,地震之後,大家都平等了。

石森說完,有點狡猾的笑了。「好像我們開始互相彼此幫助,但是過了一陣子,過了時間以後,日本人可能會忘記這件事。」

住在破落旅館的人,沒有水沒有電,趕在下午三點之前做好晚餐,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吃完,那天吃的是味噌炒豬肉和醬油飯。石森只是坐在柴火的旁邊,沒有吃,直到黑夜來臨,身影完全被淹沒在黑暗裡。

過了許久,我後來還有去看石森。是他們搬到了很遠的組合屋的時候。

石森太太似乎很滿意有暖氣有棉被的屋子,穿了新的圍裙,做了芹菜根火鍋要跟我們一起吃。這是石森生命裏裡的第三間屋子了,塑膠做成的組合屋。快三十年前的海嘯,把年輕石森的房子摧毀了一次,五年前的海嘯,是第二次。

石森說,他還是想回去女川町。

大家在屋子裏享受來得不易的平靜和溫暖,石森還是老樣子,堅持一個人在雪地上抽煙。我還記得,那是十二月的仙台,很冷。我看著他,笑了一下,他似乎聽到我心裏的疑問。

「不固執的,就算不上日本男人;我只屬於我出生的地方,我不會逃,我要帶著家人回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石森。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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