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尼亞的白色墓海:屠夫終被判刑 倖存者卻早被判終生苦痛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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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0多個白色墓柱靜立,四季晨早與黑夜。

葉子轉黃,守在雪白穆斯林墓海旁邊,風一吹,黃葉翻飛,波斯尼亞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的玻托卡理(Potocari)紀念墓園,大片白色與守護在旁的黃色,給歐洲當代史鍍了淒厲的傷感。

等待是在世的人,墓柱下的穆斯林已經安寧。

2017年11月黃葉時分,聯合國於荷蘭海牙設立的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判處塞爾維亞前將軍拉特科姆拉迪奇(Ratko Mladic)終身監禁。姆拉迪奇被指於1990年代波斯尼亞戰事期間犯下戰爭罪行,包括下令屠殺超過8,000名斯雷布雷尼察穆斯林男丁;包圍薩拉熱窩三年半期間,轟炸及槍擊平民,導致11,000人死亡。「屠夫」之名,由此而起。

塞爾維亞前總統米洛舍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包庇下,姆拉迪奇戰後一直未被拘捕起訴,但米洛舍維奇2006年3月死於獄中後,另一名「屠夫」塞族政治領袖卡拉季奇(Radovan Karadžić)2008年被捕,2011年姆拉迪奇跟着也被拘押,隨即於2012年開始接受海牙國際刑事法庭審訊,至去年11月被判終身監禁。波斯尼亞克(Bosniak)族穆斯林視他為屠夫,但部分擁護他的塞族人則視他為英雄。

法庭判刑後,在電視上看到BBC前記者Allan Little馬上受訪,再述多年前採訪波斯尼亞戰爭經歷,還與倖存的斯雷布雷尼察母親回憶兒子被奪去生命的故事。2011年我在斯鎮旅館曾遇到這位BBC前輩。那夜星空下,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完成工作,聚在小旅館Misirlije露天花園飲酒論世。

玻托卡理墓園埋下飄零生命,8,000穆斯林亡靈最終堅守斯雷布雷尼察。民眾去年觀看姆拉迪奇審判的直播,潸然淚下。(視覺中國)

冥冥中像有訊息,2006年3月我第一次到波斯尼亞穆斯塔爾(Mostar)採訪約一星期,回港不久即傳出米洛舍維奇在獄中去世。2009年我第二次到波斯尼亞,在斯雷布雷尼察訪問在大屠殺裏失去丈夫及兒子的母親。至2011年5月26日我第三次到訪波斯尼亞,當天姆拉迪奇被捕,來薩拉熱窩接我的司機,在遊客區的街上,剛把手機關上便跟我說:「你是記者,告訴你,姆拉迪奇剛被捕啊!」兩小時車程後,我第二度到訪東部山城斯雷布雷尼察。

自1994年成立的英國關注戰爭團體Heart to Peace正在Misirlije逗留,其中來自薩拉熱窩的波斯尼亞翻譯說起這段消息,也展現出從心而發的笑容,「我也很高興啊」!

Misirlije旅館老闆仔阿德(Avdo)跟我重聚,就遇到「屠夫」被捕,禁不住說:「You bring luck here. But to the other side, it is the opposite.」(是你把幸運帶給我們的吧。不過對另一邊的人來說,事情也許恰恰相反。)

六年多前的情景了,波斯尼亞克族穆斯林眼中,姆拉迪奇罪有應得,從他被捕,經歷五年審訊,終被判刑,豈不是期待已久的公義得到彰顯?國際電視台的著名記者又回去玻托卡理訪問老去的未亡人,我想像中的白色與黃色墓地,未見一面,已經心酸。遠方深秋,已經不一樣。

這一段人與歷史的故事,像一本書,不能不寫終章了。斯雷布雷尼察母親以往述說的,今天得到公義回應,一切並不容易。

塞爾維亞軍曾大規模攻擊斯雷布雷尼察,穆斯林如受驚螞蟻離巢四散,誰都不知道哪是生路、哪是死路。(美聯社)

玻托卡理紀念墓園,如一片白海,被塞爾維亞加害者種族清洗的8,000名穆斯林亡靈,最終堅守斯雷布雷尼察。那裏有一個穆斯林女人,曾移民到德國,最終回歸小鎮,在非政府組織協助下,在墓園對面馬路開了一間紀念品小店。每天守在墓園對面,6月至7月,早上8時開店,下午6時關店。四季亡靈,由她默默守護。

每年12月至2月,冬寒春雨,寒風刺骨,沒有人會來墓園了。白色飄雪,散落白色墓柱,跌落泥濘,最是蕭瑟處,她卻要來這裏走一走。

「我來了,你們並不孤單啊,我來看你們,為你們祈禱。你也要感恩,因為你與其他人都可以安息。」她會這樣跟「墓中人」說話。

10月24日是她生日,她最喜歡玻托卡理墓園秋色:「秋天是墓園最美麗的日子,四周樹葉轉為黃色金色,圍着白色墓海,飄零生命,守護永恆。」她的故事,我在一本關於波斯尼亞戰爭倖存者的書裏見過。是她提醒我,墓園冬天的寧靜,和秋天黃葉的優美,是她讓我腦裏留下玻托卡理白與黃的情景。她這一代斯鎮女人,都在生死等待裏度過半世了。

忘掉天地,彷彿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遠飛。
明日天地,只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

誰會認不出自己?沒想過林夕歌詞,放這小鎮,竟然這樣觸動。腦海中,斯鎮有很多圖畫,讓我一生難忘。因為秋天,我想起夏天的相遇。

2011年仲夏一個午飯後,斯鎮下起冰雹,我在Misirlije旅館餐廳裏,重遇2009年曾接受我訪問的斯鎮母親夏德貞(Hatidzer)。她起初對東方面孔好奇,我透過翻譯說了原由,她才慢慢想起來,臉色一轉,那句話,也很刺痛我心:「我連自己都認不出,怎會認得你!」

她是一個死去丈夫和兩個兒子的母親,家族裏一切男丁幾乎在戰爭及屠殺中死去。她的痛,令她又脆弱又堅強。這一句話,決絕得滄涼。我心往下沉,記者的意識叫我腦裏繼續思考,到底什麼原因令她說這樣的話?受傷太深,可能在外人眼裏很小的原因,已經足夠讓她有不喜歡的理由。

2010年在網上看到夏德貞伏在玻托卡理綠色棺木海裏,照片中,最細小的一雙眼睛,藏着最大的哀傷。後來,照片很快被移除了。2011年再訪斯鎮之時,在老闆小酒店裏,也是山雨欲來之時,想不到又再遇見她。當時綠色山林,蓋了一層風雨前夕的灰暗,幾近黑色的白晝,下了一地冰雹,一粒粒,像雪櫃裏自製的冰粒,重重打在地上。平日愛在旅店門外遊走的小黑貓,飛快拔足奔跑回店內暫避。

重遇之後,夏德貞還是透過翻譯回絕給我再訪問。到6月中旬差不多要離開斯鎮的某一天,夏日和風,樹梢搖動。我在鎮中心遠遠看到她正從巴士走下來,悄悄偷看她的舉動,她像感應到似的,向我望來,那雙眼神,好像對我仍身在斯鎮有點奇怪。若果,有一天能再見夏德貞,我依然希望向她問好。

夏德貞是個很會說話的女人,2002年回來斯鎮重建生活以後,曾任斯鎮母親協會會長,一直為母親們討公道,鍥而不捨,曾與其他婦女一起提名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回想2009年第一次見她,是在玻托卡理紀念墓園裏面,她披着伊斯蘭雪白的頭紗,眼睛憂傷,卻很有判斷力,很會打量來訪者,有問有答,很有主見,決定完結,就立刻終止。

「我現在的生活,實在是難以形容,也不知怎去概括。罪犯在國際及本地法庭受審,仍被審判,而生還者,生活如同終生受罰,我們所受的判刑,是這輩子都哀傷。」當天追求的,今天完成了,姆拉迪奇被判終身監禁,但對悲劇倖存的人,其實早也被判終生難以磨滅的苦痛絞刑。

那趟到訪夏德貞家,是在一個帶着清涼寒氣的6月午後,我們的車子駛上小山崗,沿途也不覺驚動屋裏人,因為,住在這裏的人實在不多。夏德貞屋子外面有兩棵松樹,都有屋子的高度了,那是她兒子小時候種下來的,屋邊還留下他刻着的名字,是以往平凡快樂的小鎮生活印記。沒有被戰火摧毀的東西,留下來,都讓人看得又快樂又哀傷。

她在四方形大窗框前等候來訪者之時,像畫裏等候中的母親。我們跟着她走上二樓,走進客廳,整整齊齊的梳化,開放式廚房靠近窗邊。我走到廳外小露台,深刻記得,山城樹林上空,灰黑的雲分秒變動着,快有風雨,風起雲動,山雨欲來。我對自己說,那場戰爭前的時日,是不是也就跟現在的一樣?

明白夏德貞一家的故事,聽一個回憶,看一個見證,裏面也交織姆拉迪奇出現的情節,慢慢明白,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當天追求的,今天完成了,姆拉迪奇被判終身監禁。(美聯社)

1991年前南斯拉夫內戰展開,波斯尼亞和黑塞歌維那宣布獨立以後,小國內的塞爾維亞族、克羅地亞族及波斯尼亞克族,三個種族互相攻伐。斯鎮於1993年被聯合國安全理事會通過為安全區域。但塞爾維亞軍1995年7月5日開始大規模攻擊斯鎮,進駐當地聯合國軍營的荷蘭軍隊沒能保護穆斯林平民。穆斯林如受驚螞蟻,一窩一窩離巢四散,誰都不知道哪是生路、哪是死路。

最終,一場大屠殺發生在1990年代文明的歐洲,令這個和平小鎮變成死亡憂傷之地。按戰前1991年數字,斯雷布雷尼察約有36,000多人,27,000多人是波斯尼亞克族,其餘主要是塞爾維亞族人。2010年以前,估計回流人口有約4,000人,其中千多人是倖存的斯鎮母親。她們願意回去,都是為了尋找丈夫及兒子,但最終找到的,都是一堆傷心白骨。

森林是夏德貞永遠的傷心地,在那裏,她與丈夫及兩個兒子永遠分開。

夏德貞家中21歲長子早與18歲弟弟為最壞情況作好計劃,「若我被塞軍殺死,你帶媽媽投靠聯合國軍營。」1995年7月11日,早上6時,21歲長子告訴夏德貞,電台新聞記者說,塞軍約3時會進入斯鎮,當時斯鎮人手無寸鐵。到晚上的最後新聞,約在7時15分,有另一把記者的聲音再次報道,取代了那位著名記者Chadiv。那人說,斯鎮一切正常,所有人都可以回到家中。晚上7時30分,夏德貞一家人決定離開家園逃難,不相信那段奇怪的假新聞。

一家人走向附近森林逃難,步行了約一公里,一如無數家庭所作的決定,為免被塞軍捕捉,男丁決定經森林逃往西北城巿圖茲拉(Tuzla)。體質弱的婦孺,則返回Potocari的聯合國軍營,希望得到庇護。夏德貞記得與家人分離之時,約是晚上8時。大兒子當時穿着墨綠短褲,小兒子穿黑褲,背包上還有一條藍色牛仔褲。

「媽媽,求求你,向前走,不要回頭看我!」母親走幾步,卻回轉過來,眼裏仍然只有自己的兒子。「他當時把一張臉埋在雙手裏。」這是夏德貞見兒子的最後一面。一家人原以為只會分離數天,沒想過從此不見。夏德貞一直等待,希望再有一天,丈夫與兒子會奇蹟地回來。

回說森林分手以後,夏德貞回到家裏執拾細軟,看見塞軍正在放火燒屋。翌日,塞軍將領拉特科姆拉迪奇到達,說穆斯林將軍不會再來保護他們,已離棄他們,穆斯林將被安排到另一個自由之地。姆拉迪奇向民眾大派定心丸,說所有人都會安全,還在電視鏡頭前向小孩子派巧克力。夏德貞看得出,他只是被迫做戲,表現很不自然,戲做了一半,他已沉不住發火說:「夠了!」

背着大包小包的夏德貞帶着奶奶走到位於玻托卡理的聯合國軍營後,卻被安排乘巴士到附近城巿圖茲拉。有兩個士兵守在巴士車門,負責登記人名,她奶奶先上了車,當夏德貞也準備上車時,一個塞族兵把她拉下來,「只有年老或是帶小孩的才可上車!」善惡,並不以種族劃分的。這時候,危難中的天使出現,另一個樣貌正氣的塞族兵把她領到另一輛巴士,那個兇惡士兵再上前阻撓,正氣塞兵插手:「讓她上去!」就此,夏德貞逃過一劫。

「老的與年輕樣貌娟好的女人分開以後,故事還要說下去嗎?」塞軍把年輕的與老的女人分開,夏德貞聽過不少女人被塞軍強姦後上吊自盡。「我好感激那個塞族軍人,若果我能找到他,一定向他道謝。」最後,她安全到達圖茲拉。當時她見到很多巴士經過,最少有十輛巴士。有些巴士載着小孩子,塞軍不但把男孩射殺,又用廣播器叫藏身森林的男丁走出來,保證帶他們到安全地方,「結果,他們都『睡』在這裏。」

有一些經歷,我們只能聆聽,永遠沒法為受害人減低痛苦。

回來斯鎮尋找丈夫與兒子遺骸,最終還是一個悲劇。第一個消息來自2000年11月13日,朋友來電,夏德貞預知是壞消息:「告訴我,是我的丈夫?還是我的兒子?」

接受現實一刻,她望着門口,眼前漆黑一片,所有往事湧回來,咽在喉裏,痛得講不出來。

「令郎還有三根肋骨和一根指骨未被尋回,你大概可以當此為完整的骸骨下葬了。」朋友登門報訊,骸骨是大兒子的還是小兒子的?朋友答不出來,因為DNA只能證實骸骨與父母關係。

「你們不能從衣着辨認身份嗎?」

「工作人員找不到衣履鞋襪。」

「為什麼?」

「他們被殺時,極可能被迫把衣服脫下。」他剛出門離去,又再折返。

「忘記告訴你,你丈夫幾節腿骨,也分別在兩個萬人坑找到。」塞軍想毀滅屠殺證據,曾把男丁遺骸從一個「萬人塚」(mass grave)翻出傾倒到另一個「萬人塚」坑葬,搬遷過程,屍骸支離破碎,日後更難辨認。最終,她尋回長子零碎的骸骨,兩兒子骸骨身份成功辨認。

「但願我很快在天堂跟你們相會。」2010年7月11日丈夫跟兩個兒子下葬時,夏德貞無聲痛哭。她所有男性親人全都喪生了,所有快樂已經離她遠去,沒有子女的生活,就如活着沒有生命。

「若果他們讓我殺塞族人去復仇,我都不會做。當受害人,比當犯罪的心裏好過。小孩子如此寶貴,就算你給我全世界,或是比這再多三倍的獎賞,我都不會要。若有一秒神蹟出現,我只想要一個小孩。沒有一個小孩子會帶着仇恨,我常說,每一個孩子都是最可愛的孩子,每一個母親都是最漂亮的母親,孩子與母親可以擔起世界。發生在斯雷布雷尼察的,不應再發生在別的地方。」她當時說,斯鎮幾乎再沒有小孩子,因為,單是1977年那年出生的男丁,已有270人失蹤。在原本和平安穩的南歐小鎮,那是要對付穆斯林的恐怖手段。

悲劇倖存的人,如同被判終生難以磨滅的苦痛絞刑。(視覺中國)

斯鎮母親的力量,除了追究戰爭責任,聲討戰爭犯罪行為,她們的存在,是要靠女性的力量,重建斯鎮。塞軍想把穆斯林的男性殲滅,生存的女性,最大的反擊是在穆斯林婦女推動下,希望拓展經濟,並令斯鎮回復生命力,包括把屋子外牆塗上綠色、黃色,因為沒顏色的屋子,讓人不開心。

真實生活裏,戰爭奪去夏德貞一切。她活在一個人的屋子裏,空虛地扮演着以往一個家的角色。「屋頂的瓦磚丟掉了,我要去處理,窗子破了,我要周章,若果不預訂木頭,嚴寒冬天我就要捱冷了。不去買食物,家裏就無米可炊。沒有人會替我設想這許許多多的事情,我是家裏的母親父親及小孩子,也是家裏的工人,我是家裏的一切,而我是一個孤獨的世界。」

三族之戰爭,過去一世紀周而復始。上世紀90年代的戰爭過去了,21世紀十多年後,創傷還未撫平,戰爭還會再出現嗎?夏德貞當時說,她不是政治家,也不懂分析政治形勢,但按發生的一切,波斯尼亞裏面的塞族人,希望獨立居於一個地方,斯鎮在他們心裏,是屬於塞族人的。

「殺害、除去非塞族裔的人,一直是他們腦裏的計劃,沒有消失。他們一直得到國際支持,可是,生還者如我,是活生生的見證。若果我沒有生還,把我與孩子的遭遇告訴世界,我們不應因為是波斯尼亞克族而有罪的啊!在我們的伊斯蘭教義裏,是不容許我們拿走別人一根木頭。何況只是因為別人的族裔,奪去別人屋子土地,殺害別人無辜孩子,奪人生命。」

她說,斯鎮是波斯尼亞無法彌補的遺憾。「我們不能讓戰爭罪犯逍遙法外,殺一命不容許,更何況,這是屠殺,比一般罪更嚴重。」

戰爭生還者的說話很相似的,相似得令人遺憾,因為這證明,殺戮罪行,從無停止,一次一次,一個地方一個地方,重複着。

「每一個回來這裏的女人,都是為了尋找丈夫,以為他們還活着。這裏發生種族滅絕,斯鎮女人,孤獨地追究着那是誰幹的事。你們不需要戰爭,我也不希望別的地方的女人要堅強如我。」有些人平平穩穩的生活在風雨之外,有些人歷劫孤風暴雨,這是戰裏戰外的不同。

找到熟悉的墓碑,深深吻下,如同吻着最愛的人。(作者提供)

「斯鎮女人的性格,一向堅強如此?你怎樣形容自己的性格?你是怎樣靠堅強意志度過戰爭?」

「我真不知道怎樣去回答你的問題。我想,是死去的兒子給我力量做這一切,我們努力要令世界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

傷心小鎮,怎樣可以改變?夏德貞手裏抱着姪女留下來的小女孩洋娃娃,在空洞的廳子裏,我們知道,時間的河流,不論是快樂之河,或者是悲傷之河,都是不能回頭的。失去孩子的母親,拿着這個洋娃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孤寂。

「會發噩夢嗎?」

「只要你在斯鎮走一趟,那不已經是場噩夢?」屠殺過後的荒涼,誰都沒法掩飾。總難想像,人如何能活在沾血的地方。在自己屋子裏殺人,還能好好繼續活着嗎?回來的塞族人,能夠好好的生活嗎?

「最快樂的時刻,就是夢裏看見家人。可是,醒來之時,又變為世界最傷心的人,因為,一切已經離我而去。」夢醒時分,令多少人悵然。她的生命,只有走進回憶度日。夢裏,都是兒子小時候的生活,絕少關於他們長大。若果夢見他們長大的時候,最可怕的情節會發生。

「夢見我們分離的最後時刻,我會問他們:『你知道這是個夢嗎?』他們會答:『這不是個夢,我們都來看你。』」然後,她醒來。誰都可以想到,此刻她有多痛苦。

那年,我離開小鎮前,在墓園看着另一母親Merla流着淚找尋兒子丈夫的名字。還有藍天下的白色墓海,Fatima婆婆,走着走着,找到熟悉的墓碑後,安詳停下,最少,她知道丈夫身在那裏,兒子身在那裏。壯大的母親舉起雙手祈禱前,俯下腰身,深深吻在石柱上,如同吻着最愛的人。

荷蘭軍人當年駐守聯合國軍營,被指沒有盡力保護斯鎮的穆斯林,令一場不該發生的大屠殺發生了。斯鎮母親不時到荷蘭海牙向他們追討血債,有兩個荷蘭兵,以贖罪心態,在玻托卡理山上,買了兩間屋。從此,荷蘭人的屋子,面向穆斯林白柱墓海,天天守護斯鎮8,000亡靈。

摯愛的旅館老闆阿卜杜拉(Abdualah),曾在安全區軍營內見過姆拉迪奇多次。六年多前,他根本不相信屠夫會受法律與公義制裁。嘗透離亂,救助生死,他相信採訪與被採訪屠殺故事的最大意義,是記錄愛而不是仇恨。老闆2011年訪問結尾告訴我,作為極少數的斯鎮倖存男丁,每次駕車經過墓園路段之時:「我會按下車上音響,低聲為他們禱告,每次如是。」

2014年1月,阿卜杜拉也長眠安息於斯鎮了。2017年風雪之月,姆拉迪奇被判刑後,我再次記下他們心裏溫柔的愛。

 

【編按:本文原載《01周報》,原題:「斯雷布雷尼察的白色墓海:四季亡靈 愛在深秋」,本博文題目由博評編輯所擬。】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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