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ng Old】移居台南 好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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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兩年,港人移民台灣的呼聲頗高,真的行動起來的個案也不少。

幾年過去,成功與失敗的故事陸續浮現。

港人思考寶島是否宜居,漸漸有了正反的層次。

2012年離港的情緒強烈,很容易有五、六個朋友分別有相同的念頭,半杯紅酒的煽動,一拍即合,一起到台灣找農地。(作者提供圖片)

「香港不行了」 發一個歸隱田園的夢

我是在 2012 年底,想到要到台灣生活的。也不一定要移民。只是覺得香港的氣氛太令人窒息了。只想換一種生活、換一個家鄉。到今天,香港遺民心灰失望之情也許更甚,但移民與否,卻比幾年前更審慎、多猶疑。

當年,香港下沉之初,離港的情緒強烈。其實也不是純粹個人的主意,社會濔漫某種集體氣氛,很容易有五、六個朋友分別有相同的念頭,半杯紅酒的煽動,就很快搖頭説「香港不行了」;然後一拍即合,一起到台灣找農地,合作搞民宿也好、文化館也好,回想起來,那絕對不是說說笑、發發夢的兒戲。

我們第一站是宜蘭,大家都有破釜沉舟的決心。在海邊堤岸,幾乎看中了一塊地,蠢蠢欲動要下訂金。還記得 2012 年 12 月最後一晚,我們在一家傍着水田的雅緻民宿落腳。夜深了朋友都睡了,我在三樓的大窗前獨坐,滂沱大雨之後,水田格外清明,原來深夜也有白鷺飛翔,幽幽的畫過水面,留下幾個散開的漣漪。如此美景,能不醉人?尤其是當年的我,心有千千結,生活不順意,輕易就在眼前這片鏡花水月,投射出美好生活的憧景。香港濁浪滔天,台灣樸實溫情,簡化了泥雲之別,讓我想像到困境盡頭,好像有一條回歸田園的出路。

宜蘭水田。(作者提供圖片)

宜蘭農厦。(作者提供圖片)

2013 整整一年,我到過台中、台南,努力尋找香港以外另一個安居的家。最後情迷台南,近乎迷戀,在夕陽的堤岸,在黑臉琵鷺出沒的泥灘,我好像可以找到了安樂生活的港灣。台南不像宜蘭,好山好水好無聊;台南美景之外,還有豐厚歷史與人情;水田之外,還有老樹盤根的古老房子。其實那年頭,台南老房子已經不好找。台北南下的藝術家,早已搶購特式樓房,改造成咖啡室與精緻民宿。我找地產經紀看來看去,可供選擇都只是新開發的 apartment。在香港城門河畔我的老家,景觀可能更佳呢。老房子難求,為何還是苦苦強求?想深一層,台南吸引我的生活方式究竟是什麼?

人到少老之年 內心原來如此渾濁

台南小巷有一家頗成功的「寮國咖啡」,可能是其中一個幻想的觸發點。老闆在外邊跑,中年後,鳥倦知還,回到台南老家,在小巷獨家售賣香濃的寮國咖啡。說老實話,並不是發發夢的那一種「我開 café 啦!」我想得很細。「寮國咖啡」店面小,外賣客多,小巷裏只有木櫈數張,不會有客人在這裏消磨一個下午。而且都是熟客,識途老馬喜歡每天喝一杯。因此造就了一種親切但不沉重的關係,每天幾句閒話家常,又不必投放太多感情,也不必幹餐館及民宿的粗活。我用了很大的感情力量,去盤算這個退隱江湖的計劃。但慢慢我發現,渴望避走台南的急切,與我情緒低落的深度,是成正比的。抑鬱愈深,移居的迷戀愈深。

2013 整整一年,我努力尋找香港以外另一個安居的家,最後情迷台南。(作者提供圖片)

台南美景之外,還有豐厚歷史與人情。圖為台南老房子改建民宿一隅。(作者提供圖片)

那年頭,台南老房子已經不好找。圖為台南老房子改建民宿一隅。(作者提供圖片)

這段時間,我讀了很多社會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的著作。他說:

「午間太陽在毫不吝惜地以光芒遍灑世界,下午之後,夕陽收回餘輝以便照亮自己。」

他認為生命有階段性的發展,年輕時幹一番大事,外在活動為重心。人生到了最後的四分之三,重心慢慢移向內在,渴望搞清楚,從年少無知、到今天努力了大半生,所發生的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安靜面對自己的內心世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在香港,都親身經歷這幾年大大小小的社會風波。2012 年我參與反國教運動。文化認同是我從事多年的研究,黨國混淆的國民教育,抵觸我最根本的信念。在參與絕食的午夜,我拖着虛弱的身體,走過政總外幽暗角落,學生圍圈蓆地而坐,在輕唱社運歌曲:

「如果,命運能選擇,十字街口你我踏出的每步,無用困惑⋯⋯」

年少無知,面對強大的國家機器,學生溫柔而倔強,唱出這渺渺的午夜歌聲,足令我落涙動容。

及後的雨傘運動以及旺角騷動,還有起起伏伏的社會衝突,都掀動港人情緒,愈是上心,就愈是揪心。這是大社會外部沸沸揚揚的波濤,而我這一代戰後的香港人,內心還有活上五十多年累積下來的悲歡交集。人到少老之年,內心原來是如此渾濁,多少的疤痕仍未癒合?多少的積習難以修改?多少的自滿埋沒了童真?多少的情債無法償還?

走過半百人生,如榮格所言,把心靈安置在正中央,以毫不留情的誠實面對自己,掏盡生命的渣滓,放棄種種自圓其説的藉口。自問:移居台灣想要得到什麼?怎樣的生活才令你快樂?脫下教授的身分之後,有什麼價值,你可以安身立命?退休之後,你還想要在台南開創一門生意?還是在市場以外,去找尋更簡單的生活?

樂活與否 台南抑或沙田其實並非關鍵

最終,我完全放棄了台南的計劃。三年過去了。回想當年的我,陷溺於逃避與幻想,很容易作弄自己、欺騙家人。想像一離開香港,等著我的,是台南的夕陽與春風。然而這三年我留在香港,坦白面對自己疲累的身體與扭曲的情緒,我學會了以下幾件簡單的小事:外在的成就都是寶貴的,但內在的自知與肯定,更能令我安身立命。忘記功利計算,單純地交一些好朋友,分享快樂、分享生活,那是意義的泉源。日常的家居生活,煮飯做菜,家人吃得開心,芝麻綠豆的小事,沒有人會因此而給我一個成就獎;但我的創意與心意,能令身邊的家人朋友快樂,我覺得生活的意義正在於此。

日常的家居生活,煮飯做菜,家人吃得開心,我覺得生活的意義正在於此。(作者提供圖片)

退休之後,直接身體力行,價值實踐不是空談。政局的紛亂當然令人不快,但我決意不讓外在的局限,奪走內在的取態。希望在我能力範圍以內,順心順意的生活,讓這個世界因為我們曾經「樂活」,而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

若我們帶着千百個心結移居一個世外桃源,也不見得能享桃源內的鳥語花香與山光水色。樂活知足,在台南、在香港,都一樣可以做得到。

新填地街舊家鄉。(作者提供圖片)

換一種生活、換一個家鄉。(作者提供圖片)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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