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消防員的告白:漫長而震撼的一更 當時我真的想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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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消防員的告白

回想起來,當初選擇消防這行業,當中最讓我卻步的,並不是害怕在工作中遇上意外,而是將來要近距離面對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場面。光是想像已覺得喘不過氣。為了克服這點,讓自己有多一點心理預備,我曾經下過一番苦功。記得當年有一個網站,裡面全都是在車禍中喪生的人慘不忍睹的照片,噁心程度絕對是超乎想像。我花了一個下午,獨自坐在電腦面前,逐一按下每張照片,強睜眼睛對自己說不能逃避。最後,總算達到了目標,但結論是:離所謂適應還有很大段的距離。我不禁在想,人真的能適應這種事嗎?的確有些事情,你做不到,並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出班後大概三個月,我終於迎來一次這種經歷。

在一棟住宅的平台層,接獲一單報案,而事故被控制中心歸類為「有人被困高處」。「被困高處」這麼玄妙的形容,只要你細心想想,其實也應該意會到是有人跳樓。

我們到場時,現場有一名女士,身穿著睡衣,呈「几」字的姿勢,臉部朝天橫臥在混凝土花槽上面。換句話說,強大的撞擊力已將她的脊椎撞斷,身體已經失去維持完整的能力。

救護員比我們還早到達現場。而我們的任務,是協助將死者抬離花槽。救護員的判斷是,如果移離死者遺體的過程處理得不夠小心,死者的身體很大機會會斷裂,所以要求人力增援。

目擊這一種場面,我並沒有如想像般害怕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抗拒感。我心底裡知道自己實在不想靠近,但身體卻後清楚履行職責的必要。縱然如此,我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變得很慢,始終身體還是被那種抗拒感激烈搖晃。

我們先用白布將死者的遺體包好,好讓遺體真的斷裂的話,內臟不致散落一地。但包裹的過程需要移動遺體,而且死者倒臥的姿勢亦影響包裹的密封性。因此,在我們抬起死者時,遺體斷裂的情況還是如預期地出現。這時候,死者的膽囊突然從腰間的位置跌落在地上,同時湧出著如泉水一般的血。近距離目擊這種場面實在是非常震撼。真的讓人有一種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然而,和我同車更的一名師兄若無其事地走上,用只戴了單薄急救手套的手將那內臟從地上拾起,放入白布裡面,然後繼續完成餘下工作。我皺著眉,倒抽了一口氣。難以想像這種超越感觀極限的勇氣是如何產生。

當日的晚飯我幾乎甚麼也吃不下。腦中不斷浮現著當時的畫面。那掉在地上的內臟,如泉湧般的鮮血,無論如何努力也揮之不去。尤其是,那位師兄俯身在地上拾起內臟的情景非常鮮明地刻在腦中。他實在是太冷靜。那種冷靜甚至令我感到有點不寒而慄。他一定是處理很多類似的事故吧。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位師兄俯身在地上拾起內臟的情景非常鮮明地刻在腦中。(視覺中國)

「坦白說我也是第一次。」晚上在健身室和他相遇時,他這樣說。他所指的是用手接觸人體器官這回事。我心想這是怎麼可能?於是我追問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想了一想,然後說:「剛才那種情況,對我來說,只是在生的人對死亡所發出的恐懼投射。只要你本著一種幫人的心態去面對,想像對方正在感謝你為他善後,其實已經不需要感到害怕。」

他稍為頓了一下。「我也不是不怕,但相比起來,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對死亡感到冷感的人。」我隱隱感覺到說話的氣氛好像有一點轉變。

「有一日,我經過一個公園,看到一名老伯,看樣子是患上了痴呆症之類的。他的鼻孔裡有一條塑膠氣管伸延連接到輪椅上的氣樽。從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任何活力。在他旁邊坐著一名外傭在滑手機,一隻腳架在輪椅的扶手上。

「我先入為主地聯想到的畫面是老伯的家人已對患上痴呆症多年的他失去了耐性。長年的照顧一直折騰著他的家人,他們對老伯離世的遠景已漸漸失去抗拒。於是老伯像被丟棄一般交由外傭照顧,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離世。死亡被暗暗期待著,而且對方還是自己的親人。人與人之間的親情被現實徹底蹂躪,這無力感,會令我感到害怕,同時有憤怒的感覺。雖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片面假想,但我那一刻真的很憤怒。甚至想走上前教訓那個外傭。」

他說完後,雙眼的視線垂向地下,那之後是一段很長的深默。他的心扉好像短暫地被打開,然後又突然被關上。氣氛令我覺得他曾經有過一段類似的經歷 。我無法不猜想,他剛才做的是一個帶有告解意味的自責。當中所說到的人和事,他也扮演著其中一個角色。但當然這種猜想,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去求證。

格外漫長的一更終於完結。但感覺還有一段更長的路要走。

 

【編按: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

格外漫長的一更終於完結。(作者FB圖片)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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