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葬的記憶.書評來稿】稱不上完美 卻是石黑一雄的新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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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曉蓉

儘管這只是筆者微不足道的個人意見,但石黑一雄作為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似乎有點不上不下的尷尬。擁有日語名字和一張不折不扣的亞洲人臉孔,卻一直以英語寫作,甚至最有名的作品《長日留痕》(Remains of the Day)都是一本描繪傳統英國上流社會管家的肖像小說(character study)。當然,儘管他打敗了長年大熱門村上春樹,但比起去年震驚文壇的Bob Dylan,早已獲頒Man Booker Prize得到認可的石黑總算是一個穩打穩紮的選擇。引用一些對這個結果感到失望的同行作家對他的評價就是:如同當年把和平獎給予奧巴馬以鼓勵他沒有成為第二個小布殊一樣的無趣舉動。

《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Kazuo Ishiguro FB圖片)

當然,如果只考慮石黑兩本最為人知曉的作品:《長日留痕》(Remains of the Day)和 《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難免會覺得他所觸及的題材相對過往的諾獎得主似乎並不夠有深度;一個非常明顯的對比就是前年的得獎者白俄羅斯女記者Svetlana Alexievich的口述歷史文學,她針對蘇俄女兵童兵、切爾諾貝爾核電事故以及俄羅斯在共產主義解體後社會轉型狀況的記錄,均尖銳地揭開鮮為人知的歷史傷痕,更因此有着被祖國政府迫害流亡海外的經歷。回望石黑的人生,既沒有遭受過嚴重的種族歧視(起碼表面上他的作品並沒有提及),甚至由出版處女作開始就深受各大獎項的賞識,作品銷量也因為被改編為電影而維持著穩定的水平(至少在諾獎未宣布前就能在各大書店找到)雖然並沒有明文規定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一定是默默無名的冷門作家,但考慮到一直以來流傳關於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師:如寫出二十世紀文學中最偉大的小說之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Milan Kundera,以及與石黑並稱為「英國文壇移民三雄」之一的印度裔作家Salman Rushdie,他們未能得獎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太有名的說法時,難免會讓人覺得這次的得獎更多是源於諾獎評委因為去年的爭議而選擇了一直以來都在打保守安全牌的石黑,畢竟和他同水平甚至之上的作家大有人在。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電影劇照)

雖然評論一個作家的成就是要參考他整個寫作生涯的各個階段,但無可否認的是,在一個作家的寫作生涯必定有相對重要的代表作或能反映轉型期的特別嘗試,而筆者在這篇文想討論的正是石黑目前為止最新發表,于2015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被埋葬的記憶》(The Buried Giant),這亦是他跳出舒適區的一大突破。畢竟一向擅長重現逝去時代的他,即使在《別讓我走》中挑戰了軟烏托邦複製人的科幻設定,但比起從零開始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觀設定,石黑專注的依然是非常個人的私密情感,儘管維持一貫的細膩非常打動人心,卻始終離筆者認為時偉大文學巨著必備的大格局有著一步之遙的差距。不過在《被埋葬的記憶》裏面,石黑卻借魔幻傳說的外殼講了一個關於記憶和歷史的道德故事,小說所觸及的各種議題均有著不同的解讀,而筆者作為他的書迷亦觀察到儘管新作品似乎和石黑以往的舊作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然而內核卻延續著他一直在致力探討關於時間和記憶的主題,只是今次的石黑似乎學會了「留白」的技巧,含蓄的氛圍和耐人尋味的結局都令人聯想到他寫於作家生涯的開端,設定在戰後日本的首兩本小說《遠山淡影》(A Pale View of Hills) 和《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時所採用的曖昧語言和主人公的壓抑情感。

《被埋葬的記憶》的背景設定在亞瑟王死後的中世紀大不列顛島,整個國家的人民因為巨龍的嘆息而患上集體失憶的怪病,只有少部分人隱約記得以前發生於兩個現在和平相處的部落之間的血腥戰爭,而故事的開端則源於一對恩愛的年老夫婦突然想去尋找兩人失散的兒子而踏上的漫長旅途,以及兩人途中所遇到的各路人馬從而牽扯出的隱藏過去。從某程度上而言,兩位主角途中遇到的不同高手,以及他們這個小團隊一路見義勇為的作風均有幾分武俠小說的味道(例如寫騎士之間的決鬥場面就能看出武士道決鬥一劍定生死的影子)但讀到最後的讀者卻發現,被隱藏的真相並非英雄的傳奇身世,而是被當權者用「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理由刻意掩蓋的醜陋真相。

繁體中文版《1Q84》Book 3(時報出版社,2010)

在創作這部後現代奇幻小說的時候,明顯可以看出石黑在嘗試顛覆打破類型小說的一些規則慣例,賦予傳說故事中熟悉的象徵和角色一些新的解讀。值得留意的是被模糊化的時代背景從某程度上而言也和「宿敵」村上春樹數年前的巨作《1Q84》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把熟悉的符號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從而達到諷刺的效果和引起反思。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表面上瘋瘋顛顛的亞瑟王騎士,當讀者和主角們第一眼看到他衰老無能的外表時,自然聯想到的是「美人遲暮英雄白頭」的感概,然而石黑精心設計的真正反差卻是騎士的立場。表面上他似乎在協助來屠龍的武士和主角一行人,但實際上他卻在暗暗守護被亞瑟王和魔法師馬林施法利用的巨龍。原本象徵著正義的騎士其實是協助當權者隱瞞事實的共犯,這一衝擊性的設定所帶出的更是小說的終極道德問題:所謂的「正義」究竟是推崇功利主義所帶來的最大化幸福(失憶部族之間的和平相處)還是堅持要清算過去的罪惡,儘管隨著記憶而來的是無可避免的報復式屠殺?石黑並沒有提供明確的答案,因為當小說提出這個早就被重複提問千百次的問題時,文學作品已經完成它的價值,剩下的空白只能由讀者自己思考並作出決定。

當然,石黑身為一個對人的內心情感非常敏銳,富有人文關懷的作家,他並沒有硬生生地以說教的語氣強迫讀者思考,而是把他的觀點自然地融入故事的發展,而這亦能從小說的結構看出。石黑特意設計了雙線並行的結構,其中明線是兩位主角尋子之旅,暗線則是途中兩人所遇到的各種怪事包括立志屠龍的武士和屬於舊時代的瘋癲騎士,慢慢勾起女主角對追求失憶真相的求知欲,最後道出英文書名「The Buried Giant」所指的不但是種族清洗的歷史罪行,同時也是夫妻曾經互相背叛對方的婚姻炸彈。在寫這段暮年之戀的時候,石黑把兩人的感情描寫得非常細膩動人,老婦Beatrice甚至一直被丈夫充滿愛意地稱呼為「公主」,其中兩人之間的一段對話更讓筆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彷彿感應到一些不詳的預感,丈夫Axl請求妻子Beatrice務必要記住兩人此時此刻的美好愛情,即使最後揭露的回憶是不堪的過去,也不要忘記曾經存在的瞬間真愛。把這段插曲和結局放在一起對比,被遺忘的過去原來是一段丈夫借兒子的死來報復妻子外遇,早就被埋怨和怨恨所蠶食傷痕纍纍的破碎婚姻時,不禁令人感概感情的脆弱和世事無常的唏噓。

這種今昔對比的手法,不但能渲染小說荒蕪悲涼的氣氛,筆者更能讀出石黑向美國文學大師F.Scott Fitzgerald致敬的意思,畢竟類似的對話也曾出現在《夜色溫柔》(Tender is The Night)裏面,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主角Nicole在她少有清醒穩定的時候對原為心理醫生的丈夫Nick所說出的悲傷告白,而其後他們的婚姻也隨著兩人各走各路而步向崩壞的結局。在《被埋葬的記憶》的最終章,敘述角度轉為疑似象徵著死亡的船夫,他冷靜地觀察著Axl和Beatrice兩夫婦的告別,卻沒有交代清楚之後Axl能否成功跟隨Beatrice渡河(清洗罪惡並獲得原諒的象徵)。這樣的開放式結局留下無限的遐想,因為無論是從個人層面上來看,經歷完背叛和不忠後夫婦究竟能否繼續不計前嫌地原諒對方?還是從國家層面來解讀,中間隔著血仇的兩個敵對民族是否只有同態復仇才是通往贖罪的唯一道路? 聯想到石黑的日裔背景和他在過去作品所表達出對軍國主義和日本民族的興趣,以及他最擅長的不可靠敘事角度(unrealiable narrator)不禁令人好奇作者對這些議題的個人立場1。

無論如何,一部作品能引起不同層面的解讀就是在證明它的複雜性和文學價值,《被埋葬的記憶》也許稱不上完美之作,但它顯示出石黑正在一步一步邁向大師的境界,筆者非常期待他獲獎後的未來作品會有帶來什麼新的變化和驚喜。

備註:

1.《遠山淡影》和《浮世畫家》均設定在戰後的日本,主角分別為隱藏著女兒死亡真相的母親,以及戰前曾支持軍國主義的浮世繪畫家,石黑在兩本小說中都運用了不可靠敘事角度(unreliable narrator)。

《被埋葬的記憶》顯示出石黑正在一步一步邁向大師的境界。(Kazuo Ishiguro FB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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