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樹大招風》攝影師張穎 因為港產片 選擇在香港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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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招風》為警匪類型片別開一格,在 3 個重構 1990 年代賊王故事的段落裏,我認為以「季正雄」一段水平最高。

該段表面上沒有曲折劇情,但處處着力描寫季正雄陰沉難測的內心;再加上「季正雄」一段的攝影尤精於營造氣氛,例如碼頭殺人一場,會用上誇張的腥紅燈光來渲染殺機重重的感覺。

到末尾,季正雄致電卓子強及打算把好兄弟大輝滅口,電影則透過被猛風揚起的被單和落在牆上地上的影子,令季正雄若隱若現,製造出一種懸疑神秘的效果。

「季正雄」能有如此突出的影像表現,攝影師張穎實在是功不可沒。在他從西藏拍攝廣告回來、又將要去馬來西亞籌備新工作的空檔裏,我找來張穎談談他在電影工業裏的經驗、見聞,與及他自己在攝影創作上的心得。

對張穎來說,《樹大招風》是他最舒服、最愉快的一次拍攝經驗。(《一個複雜故事》Facebook)

張穎頭上一頂鴨舌帽,配搭樸實的淨色 t-shirt 加長褲,唇的四周輕輕的留一點小鬍子。

如果大眾對「藝術家」的形象大概是有某種刻板定見的話(奇裝異服、顯露不從俗的個性的扮相),那麼,張穎絕對就是這個形象的相反。如果你不認識張穎而在街上碰見他,我敢打賭,你猜 100 次都猜不到他是當電影攝影師。張穎在內地出生長大,24 歲才來香港,但現在他除了那麼一點點的口音之外,他完全可以用流利的廣東話對答,而且還懂得運用地道的俚語俗語(我不得不承認當他以「好 Q 大架」來形容一輛大貨車時,我是意料之外地感到一份親切感。)

張穎 2001 年從內地來港,於香港演藝學院的電影電視學院,先後完成了學士及碩士學位。曾經,他對電影拍攝的工作充滿憂慮。他特別記得第一次在現場觀摩拍攝,是唸書時候看到《異度空間》的團隊到演藝學院取景。

「我記得那個收音師傅,一把長梯,噗噗兩下就爬到上最頂,然後拉一枝超長的收音咪,遠處就是張國榮在工作。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我是不是選錯了行?』他們又快又專業,我怎可能辦到?而且現場十分寧靜,大家都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不似我們拍學生作品時溝通要高聲呼喊。一個鏡頭拍完,馬上轉換下一個鏡頭設置,那種敏捷的機動性……當時對我非常震撼。」

「我記得那個收音師傅,一把長梯,噗噗兩下就爬到上最頂,然後拉一枝超長的收音咪,遠處就是張國榮在工作。」(《異度空間》劇照)

與前輩行尊合作 是壓力也是動力

2005 年畢業之後,他開始參與不同類型的電影、電視及廣告拍攝,獨立的、商業的、本地的、合拍的通通都有。10 年走來,這位學院畢業生在工業裏的闖蕩並不輕鬆。

張穎第一部正式參與的電影作品,是他跟隨老師關本良拍攝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他任掌機。他每天與關本良研究劇本,了解他在攝影上的指示,面對與學生作品完全不同的要求,他自言就有如一切從頭學起。

「事隔多年,我最印象深刻的是,當時拍攝現場有許多機器都未見過。我記得電影拍到三份一的時候,有一天,一位比我資深得多的攝影助理問我『為什麼你不嘗試用那邊的器材?』我心想還有什麼器材,我會用的每天都在用。然後他帶我到一架巨型的器材車,上面有一些如升降台等大型工具,都是我在學生時代沒有接觸過的。那個助理說可以教我用,我就說好吧,明天開始就把這些機器拿來試一下。那次是一個很好的學習過程。」

張穎多次強調,他在工作的時候一直都保持學習的心態,周遭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前輩行尊,他最能夠做的,就是從他們身上默默吸收經驗。

然而,張穎也很明白,別人是請他來工作而不是來上課,自知一方面虛心學習之餘,同時要交出成績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在攝影部門裏浸淫 10 年,對現在的張穎來說,攝影已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作者提供照片)

他第二次出任攝影指導的《無野之城》,是由經驗老到的劉國昌執導,這次拍攝,對投身影圈才兩三年的張穎而言,是一次大挑戰。最初找他埋班的是監製雲翔,導演並不認識他,在剛開始合作的時候,張穎也感覺導演對他的實力不無懷疑。初出道的張穎唯有硬着頭皮,在開拍前花大量時間做功課,從劇本與勘景資料中考量要如何分鏡、會用上什麼器材等等。到正式拍攝的時候,他會將導演的做法與自己預想的做法暗自比較,從中偷師。

與資深導演合作,張穎也擔心過會「甩轆」,擔心自己的水平不符要求,而被叫「聽日唔洗開工」。

「我記得去到第三、四個拍攝天,導演對我的態度明顯不同了,我感覺到他開始信任我,有時甚至會採納我的建議。說實在,整個過程是辛苦的,壓力很大。但壓力能讓你有動力,讓你對自己許諾,『我一定要做到,唔可以衰』。」

拍攝《無野之城》時,另一個令張穎獲益良多的前輩,是美術指導黃仁逵。其中一次事件,令張穎至今仍記憶猶新。

「我記得有一場戲是在學校宿舍裏拍的,拍男主角彈琴。我準備好後景,是男主角坐在碌架床上,前景就是一張寫字枱。我擺好攝影機後,發覺枱面上有一本書反光得厲害,就馬上叫人拿走它。不一會黃仁逵就拿著那本書回來,對我說:『張穎,你先翻一翻這本書,然後再決定要不要用。』我接過來一揭,才發現它是一本攝影集,都是一些不同人體造型的照片。那時候我就明白了黃仁逵的用意。那本攝影集與男主角的個性有關連,是一個增潤電影的細節。以往我只懂得從攝影的角度出發,在畫面裏見到有不美觀、影響了構圖的部份,第一時間就去移走它,但這次之後,我就懂得從其他崗位的同事的角度去想,會先細心了解他們每個決定背後的意圖。」

「我不能說我『鍾意』攝影,因為我所做的肯定比『鍾意』更多;但除了『鍾意』這兩個字之外,我也找不到另一個詞去解釋了。」(作者提供照片)

拍畢《無野之城》後,張穎還未有香港身份證,而仍是以工作簽證的身份留港,故此除電影拍攝以外,他也接拍了不少廣告。

「行內拍電影的就是拍電影,拍廣告就是拍廣告,分得清楚。但我們這些學院出身的倒沒所謂,為了謀生,什麼都可以拍。」

2013 年,張穎為張學友、朱芷瑩主演的畢業作品《一個複雜故事》任攝影指導。(《一個複雜故事》劇照)

內地沿襲荷里活制度 香港模式更有人情味

2010 年至 2013 年,張穎重返演藝學院修讀碩士課程,為張學友、朱芷瑩主演的畢業作品《一個複雜故事》任攝影指導。到去年,他 10 年前的同班同學許學文找他拍《樹大招風》。張穎指,有好幾個月,他們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談人物、談故事;他覺得自己與許學文有不少想法與價值觀都比較接近,有很多意思大家不用明言都心領神會。對張穎來說,《樹大招風》是他最舒服、最愉快的一次拍攝經驗。

張穎需要時常來回香港與內地工作,問他兩地的工業生態有何差異,他首先點出的就是「人情味」。

「香港團隊主動,不會斤斤計較付出幾多,在現場,不同部門之間都會樂意幫忙;比方說,機器組完成了工作,燈光組仍在忙,機器組二話不說的就會去幫手,反之亦然。在大陸,也許不是全個行業都是這樣,但我見過有人做完手上工作之後就會等,等別人做完,他們崗位上彼此分得很清楚。」

現在張穎就算回內地拍戲,只要預算許可,他都一定會用回香港人班底。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模式與習慣,已經完全跟融入了香港的電影工業,更何況在少年時期一直在滋養他的,都是香港電影。

「沒有港產片的話,我根本不會來香港,就算會讀電影也會選擇國外其他地方。以攝影部門來說,香港與內地還有一點不同,就是香港的攝影指導是習慣自己掌機,而內地的攝影指導只看顯示屏,另有操作員負責掌機。」

張穎解釋說,這是因為內地影圈沿襲荷里活的制度。西方電影工業裏的分工專門而細緻,各有司職,攝影指導就是攝影指導,操作員就是操作員。

「這不是因為外國的攝影指導要『扮大牌』,而是人家的制作背後有一個嚴密優良的工業系統支持。」

將西方一套依樣畫葫蘆搬來中國,也未必完全適用。

「我覺得中國人的思維不那麼傾向制度化,中國人有自己的一套感覺。自己掌機對 timing 和 movement 的把握會更好,會踏實一點、自由一點。」

「香港團隊主動,不會斤斤計較付出幾多,在現場,不同部門之間都會樂意幫忙。」(作者提供照片)

當攝影變成生活 比鍾意更鍾意

在攝影部門裏浸淫 10 年,對現在的張穎來說,攝影已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

「現在我做什麼,都不能不考慮攝影;我是一個專業的攝影師,那就要在一個隨時預備好可以工作的狀態。就算本來有私事,就算已買了機票往別的地方,電話一到,這些都難免要讓路給攝影工作。別人可能會認為攝影師是一個邁向電影導演的跳板,但對我來說不是,我只想做好攝影的工作。」

為了攝影,張穎曾在美國闖入古蹟拍攝而被捕;為了攝影,他又曾冒險在地鐵軌道與下水道裏徹夜逗留,回到地面時,除了眼眶以外,全身都被塗成黑漆漆的。

張穎本身在內地已讀完了一個硬照攝影的學位,之後才轉讀電影。在他的心目中,電影是一種空間的藝術,因此他特別喜愛移動攝影機,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展現出光影在空間裏變幻游移的獨特魅力。

「我不能說我『鍾意』攝影,因為我所做的肯定比『鍾意』更多;但除了『鍾意』這兩個字之外,我也找不到另一個詞去解釋了。」

「季正雄」能有如此突出的影像表現,攝影師張穎實在是功不可沒。(《樹大招風》劇照)

臨別時刻,我問及張穎在《樹大招風》後的攝影作品。他特別提到他與新導演黃進合作的《一念無明》。他說,黃進有很強的個人見解,甚至連張穎慢慢也被他說服了,隨之而轉變慣常的拍攝風格。從跟前輩學習到與同輩影人鑽研磨合,在默默耕耘的日子裏,張穎不經意間已走出了屬於自己的一條攝影之路。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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