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奇遇】我遇過的司機大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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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過來了,最初只在車與車的縫隙間瞥見幾抹紅影,近了才確定是熟悉的鮮紅色豐田。頂上着燈,紅色大字TAXI底下泛起黃暈,不均勻的光彷彿燈芯飄飄搖搖,亮着的每秒都在消耗生命。

駛到面前,伸出手,終於看清玻璃後豎起了「暫停載客」的小牌。

前幾年成日OT過凌晨12點,朝早又貪戀那幾分鐘牀上的溫暖,來來去去遇見過無數的士司機。不長的路,一車一人,最簡單的元素拼成了一座人間萬花筒,每日舉起來,都有形狀各異的笑與淚散落眼前。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聽的是黃霑自己演唱的版本。這首人人皆知的《滄海一聲笑》,許冠傑是謙謙君子式的演繹,羅文的版本多了點悠遠和古意,而黃霑一出口,立刻化為了大江大海,豪情萬丈。

穿了一件像是被刻意揉皺的棉襯衫,從後座望過去,耳後的銀髮仿佛雪白的粉絲,在擋風玻璃折射出的光的勾勒下,尤為明顯。

紅燈,他熟練地從左邊座位上抓起一本舊書。書頁被翻得軟塌塌,邊角全皺了,但絲毫不影響他的專注。綠燈,他翻了一頁書。

「唔該⋯走得了喔。」
我繫上安全帶,忍不住出聲。

他並不說話,放下書繼續開車。

拿書、放書、拿書、放書……每次放下書他都像走了很遠的路歸來,夢醒發現自己握着方向盤,才順勢而為開了下去。我懷疑他是否還記得我要去哪裏,反光鏡中只映出他眉間三條深嵌入肉的皺紋。

皺,都是皺的。皺紋先是從心底鑽出來,再爬上臉,爬上身,連帶著纏繞住生活,把它綁得支離破碎。自己逃不出去,別人也休想進得來。

渴望紅燈更甚於綠燈的司機,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

某個夏日中午我乘車。身形壯碩,一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已遮掉快一半,看起來是L號的人錯開了S號的車。

電台裏播着無聊的吹水節目,三個主持人嘻嘻哈哈談着讓人完全記不住的內容,我懶洋洋閉上了眼。

「係呀,97嗰陣我都唔係好記得。」
一位主持說。

他猛地一腳油門踩下去,狠拍了兩下方向盤:「扮咩啫扮細吖?你又唔話你仲係大學生?!」

「細細個我自己一個出去旅行……」
另一位主持說。

「哇好巴閉呀!威咩啫你!」他繼續高揚起聲音。隨後的每一語,他都能穩穩接住一罵,欣然見縫插針地為自己找到了角色。真要罵,萬事皆有可罵。

我繫上安全帶,收斂神情,故作鎮定地不去看他。窗外日光煌煌,似乎與他並沒有什麼關係。我雖也不是無憂無慮,但旁人絲毫的快樂此時都是種對他的虧欠。這小車內裝滿了一個中年男子無休止的怒與怨,如浸了毒的子彈在路上飛馳。

生活不甚如意的人,一者如秋日樹梢上的黃葉,要墜未墜,靠着游絲般的氣力勉強支撐着,什麼時候真正凋落了,在外人眼中也是提前劇透過的終幕,成了順理成章的事。二者像炭灰,被生活挫出熊熊烈火,時刻告訴自己要燃燒!要沸騰!他不是不知道留待的最後一點火,沒了薪,燒得愈旺,滅得愈快。但正因如此,滅得愈快,燒得愈旺。

捱到目的地,未等他說完「唔駛急,攞齊嘢…」,我已抓起手袋落荒而逃。

也遇到過整個車廂貼滿了魚群、仙女卡通畫,把操作台當成玩具鋪櫥窗,擺齊了幾十隻公仔的車,或是臨到轉彎處一腳油門踩出去,把頭扭過義正言辭地對我說:「頭先嗰度封住喇!」,之後一兜兜出十萬八千里的司機。

的士是城市中的困獸,看似自由,一生有開不完的路,卻實在哪兒也去不了。

那個冬夜,在駱克道和馬師道十字路口,海風跌跌撞撞從橋底湧上來,吹得人直發木。終於上了車,傳出坂本久60年代的金曲《壽喜燒》。

瘦瘦的,隱沒在前座的黑暗裏,只跟着音樂自得地唱,並不在意車裏是否有我這位乘客。

德輔道黯黃的街燈一條條過去,我感到自己像是大病初癒,身心有種失而復得始知珍貴的輕暢。我們在世界一角相遇,但僅此而已。未相識的,遇見一萬次,也是陌生的第一次。他有他的快樂,我有我的快樂。不相干的快樂碰到了一起,便以為全世界都與自己一樣快樂。

終於,還是我在快到路口時打破了這氛圍:

「唔該,響前邊燈位度落。」

他略為抬一抬手:

「收到。」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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