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台灣.影評】看見福爾摩沙,別矣齊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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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偉雄

齊柏林自信《看見台灣》展示着一個觀眾未看過的俯瞰台灣,伴着美麗山川景色,開場白由吳念真道出,若然觀眾感到訝異,「或者是你站得不夠高,且讓我們化身為一朵飄蕩的雲,或者一隻飛翔的鳥吧,一起看見台灣,一起看這個島嶼的美麗與哀愁。」影片在2013年推出,不乏讚好的推介,然而也出現一批苛嚴的評論,幾乎是逐字逐句對齊柏林這個觀影邀請唱反調,直指出台灣人不能只用鳥的浪漫角度雲遊家園,自以為呈現環境問題,其實只得出概括性的印象。說到美麗與哀愁,引用這個台灣流行到濫,又藝文又通俗用詞,正是擁抱感性與濫情的口供,《看見台灣》就是站得不夠高,不達紀錄片應有的批判高度。

有寶島之稱的台灣風景優美,但生態破壞的情況也很嚴重。(《看見台灣》劇照)

四年前看到影片,讀到這些批評,我竟然萌生出羨慕來。究竟齊柏林怎看待這嚴苛的評語我不知道,但身處香港遙望,我認同影片,亦認同評論,不覺得是什麼不留餘地不留情面;從紀錄片文化生態出發,反而覺得是健康的電影生態發展,都是在崗位上為理念發聲。齊柏林在訪問提過拍《看見台灣》是恨鐵不成鋼,他剛看了路比桑的《Home》(2009)。而郭力昕、林木材等人嚴肅的影評也是恨鐵不成鋼,說出他們對紀錄片高規格的要求,而我就只是香港觀眾的「冇得恨」角度,香港沒有這樣子的紀錄片,也沒有這樣子的影評。記得早年ifva將最佳紀錄短片獎頒給了一部襯上浪漫音樂、沒有旁白,在香港海底拍攝的「生態紀錄片」,當時有影評人去信《電影雙周刊》表示憤怒,批評評審的質素,於此,你會明白我看見「台灣」時,反照我看不見香港的落寞心情。

以《看見台灣》的「看見」與「看不見」去檢視它的不足,無疑也在批判千禧以來西方的環保關注紀錄片模式。自《絕望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 2006)及《第11小時》(The 11th Hour, 2007)有策略地全球影院發行,藉着劇情片逃避現實的觀眾,總有一兩個機會安坐在舒服的戲院座椅上關心地球。這類電影每每搬出大量專業及專家量化的數據,針對環境破壞的技術問題,然後總在最後十分鐘,用為時未晚的口脗,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案,靜悄悄帶出政治身份和立場。這個敘述結構早被批評為推銷「恐懼因子」(Fear Factor)的假開放討論。《看見台灣》沒有走出先報憂後報喜的封鎖格式,它讓我們看到阿里山祝山車站的後方崩塌、高雄後勁溪工廠排放污水變色、花蓮秀林鄉亞洲水泥的採礦地,展示過海岸的陰陽海、山頭的垃圾掩埋場等等後,也一樣以洪箱和賴青松的有機農作沖喜,結尾台灣原聲童聲合唱團登上玉山山巔的片段,就被視為台灣國族認同的大符號。

《看見台灣》截圖

齊柏林藏在紀錄片工作者身份後,再沒有結實的社會行動者身份,然而,這倒令《看見台灣》不符合西方環保紀錄片的標準格式,它從來未打算編個監察或揭發社會的環保檔案。他找來一群年輕人幫他創作文本,只及一個大學生功課的討論程度,例如在雨中城市水田片段搬出豪雨統計數據,鏡頭也略拖延一下,以吳念真親厚語氣旁白,添念真情味道時卻減幾分控訴力度。戴立忍曾經鼓勵齊柏林勇敢挑戰沒有旁白,只是多方面衡量,他還是在底子是一部「詩意式紀錄片」(Poetic Documentary)的作品,加插「昭告式紀錄片」(Expository Documentary)的語境,不是死充知性,而是選擇不冒險;當代亞洲紀錄片準不是正宗西方的思維,Bill Nichols典型分類的第一類結合到第二類去,斗膽結合是格格不入的效果。或許在這個悼念時刻,是時候再冷靜一點看「齊柏林號」的鏡頭質素,我發覺《看見台灣》也包容「第三類接觸」,有「觀察式紀錄片」(Observatory Documentary)的景框:齊柏林沉默躲在拍攝機後,結合他的詩意和表述,航拍護航、純粹觀察。

2013年之前,無人航拍機未如現在普及,很明顯齊柏林是Old School航拍人,不會為了經濟效益,趁這個隨時起飛的風潮。不要以為《看見台灣》的低空飛行鏡頭,岸邊弄潮人在向「無人」揮手,他們實在看見齊柏林彎着身守在攝影機後、蹲在直升機上。我僅在此希望接手《看見台灣II》的製作人能夠全心全意致敬,詳細研究齊柏林的「看見美學」,完成一部全程「有人」航拍的作品。齊柏林不獨要一朵雲、一隻鳥的高度,他想拍到神看的角度;我們習慣叫CCTV、監視鏡頭做天眼,那其實是假神的高攀景觀。齊柏林明白遙控器是糖衣毒藥,他卻是那帶攝影機飛行的人,四處找那風景裏的神明,在不同的高低處,找相襯人的形神。記得當年我兩次走進戲院,自持個人觀影經驗淵博大玩電影印證遊戲,空中眼界是地緣影像維繫,由《養鴨人家》(1965)池塘一瞥,到《最遙遠的距離》(2007)、《練習曲》(2006)的海岸線一遊,甚至聯繫到香港人拍的《破風》(2015),總之盡情打開我的台灣片庫,對照個飽。

齊柏林實在是抱儒者風範心地自明,自言對話主張多過衝擊政府,《看見台灣》個性上是高攀神聖的作品。飛到台北101及玉山,無疑都是叫台灣人認同的高度,前者Green On一句點化,及至於後者來一個徹底表現式(Performative)行動,聲畫舞蒙太奇安排帶出願景,或許還是視為國族性格感性消費,卻也是齊柏林清晰道出教化立場之時,「為了後代的子子孫孫,我們沒有權力,在這塊土地上放縱無窮的慾望,我們只是短暫的停留,我們只是過客。」你可以認為《看見台灣》的高度標準未夠理想,然而齊柏林已經為台灣的生態關注紀錄片制訂標準高度。

《看見台灣》截圖。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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