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情日記.影評】追悔半生 責任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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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導演賴舒彼查(Ritesh Batra)自首作《美味情書》(The Lunchbox)後,最近上映的《謎情日記》(The Sense of An Ending)無疑再下一城。彼查不但突破文化隔閡,戲中老年人的複雜心智與人情練達,更拍得洗練透徹,實在殊為難得。值得一提的,是操刀改編Julian Barnes同名原著的力奇派恩(Nick Payne),也只是三十來歲的劇作家。

很明顯的,電影與小說的核心,均在於老年韋東尼(占布洛德賓飾)的懺悔與懊惱。彼查與派恩的改編版本,更可謂比Barnes的原著更能體會這一要點。但兩者最主要的區別,在於敘事結構作了重大的改動:小說打從一開始以第一人稱,讓東尼回憶前塵往事,每位讀者則要留待小說的後半部,才知道更多東尼在當下的狀況;電影則以插敘方式,讓我們與東尼同步地發現他那自欺欺人(self-deceptive)的謊言。

高中時的東尼曾自鳴得意地回答歷史科老師提問,並說道:「歷史乃勝利者的謊言。」。弔詭是,韋東尼往後的人生歷史裏,同樣充滿謊言,而自己卻非勝利者,更輸掉了在往後的日子裏,能真誠面對自己的機會。打從他把照片倒進海的那刻,他便選擇要忘記那封咒罵范亞恩與霍維妮的信,忘記自己所作的孽。

明乎此,電影故事所關乎的,是東尼能否誠實面對他人與自我。我認為,好幾個電影獨有關鍵細節,能讓我們更投入去看東尼的轉變,如他開設的相機店、與郵差的互動。但論到為電影畫龍點睛的改編之處,不啻是對女兒蘇西和前妻瑪嘉烈的描寫。瑪嘉烈一角之重要,是因為電影使我們了解到,東尼面對這位前妻時,談吐間同樣諸多套話,不停在兜圈。初看會覺得東尼在故作幽默風趣,但再看便不難察覺他有種自我保護的意識——他對任何人都刻意迴避/掩飾內心深處的想法。前妻更對他說過,他一直漠視身邊的人,包括最親的女兒。不論是蘇西作為一名高齡產婦,還是受傷要撐拐杖的瑪嘉烈(這些細節均是小說沒有的),都凸顯出東尼根本沒有半點的細心體貼。易言之,他就是一個極盡insensitive的老頭,而且每天都是虛偽地活着。布洛德賓把這角色演活了,不是因為甚麼歇斯底里、痛哭嚎叫的演繹;而是一份不著痕跡的生活日常。

夏綠蒂藍萍(左)及占布洛德賓(右)戲中演一對舊情人,男方多年後找回初戀女友,欲找出故友當年自殺原因。(《謎情日記》劇照)

彼查被本片監製相中來執導本片,許是因為《謎》片的老年東尼,跟前作《美》片一樣,均以脾氣怪異的mean old men為男主角。但更重要的,是兩齣電影都無不強調着,閱讀書信與文字所能帶來的體會、想像與威力,能深深影響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在這個Emoji已變得普遍地用作溝通/表達情緒的世代,文字所帶來的傷害和治療已被嚴重忽視。而《謎》較現今很多電影可貴之處,就是能表現出一個人對(自己抑或他人的)文字,應有的道德責任。

一路看該片的同時,我卻不停聯想到《哪一天我們會飛》。但《謎》片並沒跌入一般時代青春片的情懷窠臼,或刻意要老年角色緬懷過去。回憶年少時的部份之所以不落俗套,就是電影沒有把一份青春躁動渲染放大,而是強調一時之快的衝動(不論是文字上還是身體上)是有其代價和惡果的——東尼對維妮的佔有慾,繼而演變為一種憎/怨恨,最後釀成懊惱一生的罪咎。青春,也是有其責任的。從文字到性的責任,推而廣之,電影最後要詰問的,就是東尼這個人本身有沒有勇氣,去學會面對責任。

電影將東尼追溯往事的起落,與女兒懷孕的過程掛鉤。直至蘇西臨盆產子前的一刻,東尼坦言對女兒盡訴一切。東尼在檢視與揭開自己心底鬱結的同時,他亦明瞭到,多年來他比亞恩與維妮要幸福多了(前者自殺;後者要照顧患唐氏綜合症的「弟弟」)。當他手抱起像是羽毛般輕盈的新生孫兒,同時亦意味着他必須對家人,重拾應有的責任感,並讓在他有限的餘生裏,嘗試彌補。

看到結尾便明白,東尼起首的那段旁白,原來就是維妮所受到的一封道歉信。這輕巧一筆,卻為電影多添了一份自省的歉意,可謂是在小說那份恨錯難返的調子之上,注入了截然不同的積極意義,令人從戲中感受到電影對角色一份真摰的諒解。

 

【編按:文章原載《01周報》,此文為增補版。原題:「《謎情日記》 追悔半生 責任之重」,本博文題目由博評編輯所擬。】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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