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媽媽想有瓦遮頭,所謂專業人士不要迫人自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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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一直拿着文件板以「落口供」形式與她作評估面談,她還以為自己錯去了警署的報案室。表格填完了,然後用一句來總結:「妳想申請公屋?妳未夠慘喎。」之後社工將表格翻轉背頁,繼續「落口供」:問她有沒有想過自殺?有沒有打算傷害兒子?
曾醒祥

(Getty Images - iStock)

晚上10時,接到舊個案家長來電,她說:「我想死!我想自殺!」

接到這樣的電話難免緊張,但我認識的這個單親媽媽向來都很堅強,多番強調為了明年升中一的兒子,就算幾辛苦都不會放棄,故我的反應是錯愕多於擔心。

單親媽媽自力更生 面臨收樓彷徨無助

鋼鐵是這樣鍊成的:單親媽媽約30多歲,2011年起經歷家暴,幾次出入危機中心後離婚。之後幾年,前夫並沒有按法庭頒令支付贍養費,但容許兩母子繼續住在物業。媽媽沒特別計算着數不着數,總之能與兒子相依為命,便於願足矣。媽媽及後找到一份約8,000元的文員工作,日間上班,晚間及假期便照顧兒子,整個人生盼望都放在兒子身上。

好景不常,前夫今年初沒有能力再供樓,兩母子所住的物業面臨釘契而被逼遷,收數佬多次上門粗言穢語恐嚇。銀行已發出收樓最後通牒。母親打過電話與銀行交涉,職員表示收樓文件已交法庭處理,估計最遲六、七月便會正式收樓。

特首梁振英貼文指一家五口月入九千多亦能略有盈餘。(facebook擷圖)

縱使梁振英說 9,000元可養活一家兼有盈餘,但實情是,「堅腳踏實地」生活的單親媽媽 8,000元月薪根本足襟見肘:上仍要供養高堂,下又有兒子的眾多教育開支,而且總不能餐餐食罐頭及即食麵吧?兩母子根本沒有多餘積蓄可以應付收樓後生活,遂在兩個月前主動找家庭服務社工求助。

遇好社工猶如「抽獎」 過程有如「落口供」

單親媽媽說見社工猶如抽獎:曾遇過盡心盡責的社工,但也遇過只求儘快打發她離開的社工,更遇過約了她卻自己放假的社工。

樹大有枯枝,我也不會盲撐社工,但無可否認,有些時候,前線社工與公立醫院人員面對的人手壓力相若,在超負荷的工作量下,差劣的服務態度明顯也不純粹是個人問題。但無論如何,所謂的專業人員只要減少些刺激性的動作及說話,已可減低對服務對象傷口灑鹽的傷害。

單親媽媽當天帶着焦慮去見社工,她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社工可即時為她消災解困,但她總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有出路,儘量減少不安。見面期間,社工一直拿着文件板,以「落口供」形式與她作評估面談,她還以為自己錯去了警署的報案室。表格填完了,然後用一句來總結:

「妳想申請公屋?妳未夠慘喎。」

媽媽估不到社工要用「鬥慘」來形容她的狀況,香港這個社會是否要去到慘絕人寰的地步,才有資格獲取社會福利援助?

(社會福利署宣傳單張)

第一次被問:「你有沒有想過自殺?」 回答是兩難!

之後社工將表格翻轉背頁,繼續「落口供」:問她有沒有想過自殺?有沒有打算傷害兒子?

媽媽內心很掙扎:「我到底要怎麼答?我每晚在兒子睡着後都已喊到眼腫兼失眠,面對如此困境,又怎會沒有想過自殺?但都只是想想,為了兒子不會實際行動。」

然而她知道,社工說她「不夠慘」,即如果她不說自己「想」自殺,社工又怎會着緊為她提供服務

但她又擔心說完「有想過」,社工便立即接走她的兒子,到時她就真的會自殺了。社工「落完一輪口供」,對媽媽說:

「妳辭工申請綜援吧,否則我不能以恩恤安置理由,替妳申請公屋。」

媽媽感到不可思議:「綜援最多也只是兩三千元,我現在好歹也有8,000元生活,為什麼我自力更生,政府不肯幫,硬要我把自己搞得山窮水盡才肯理我?」

社工表示無能為力,總之若媽媽不同意辭工,便不會開案處理,因為她連申請資格也不符合。

不夠 不夠慘 被建議辭工領綜援

媽媽深感無奈,因為她並不是想來取綜援的,況且,綜援根本無法解決她生活上的困難。社工見她在掙扎,又看看自己手表,示意時間差不多了:

「妳不夠✓(tick)呀,我無法幫妳。不如咁啦,妳說妳經常在哭,我轉介妳去醫院看精神科,妳若能多取幾個√再來找我吧。」

之後一段時間,我嘗試替媽媽申請「光房」,但「光房」根本沒有足夠的供應量,而且「光房」也需要找到合適配對才能安排(例如只可以編配條件狀況差不多的家庭同住,例如彼此都是有一個12歲左右的兒子)。媽媽試過去找劏房,但她發覺,現時租一個百多尺的劏房動輒都要四、五千元,放一張牀一張枱便沒多少空間了,生活彷彿重回馮寶寶的粵語長片時代。

見醫生 第二次被問「你有沒有想過自殺?」

大概兩個月後,即是單親媽媽打電話給我當日,她終獲排期去公立醫院見醫生;然而,這亦是另一次的失望經驗。精神科醫生像社工一樣,拿着文件板又向她「落口供」,按表格做了一大堆機械式評估,其中又有那兩條關鍵問題:

「妳有沒有想過自殺?妳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兒子?」

媽媽坦白對醫生說:「我現在這種環境,日日以淚洗面,又怎會沒有想過自殺?正常人都會閃過這種念頭吧。我現在不會自殺,也不會傷害兒子,但如果再無法解決當前問題,我真的覺得『唔死都唔掂』。」

見醫生後 突然被關精神病房

未幾,精神科醫生把媽媽帶了去一間牆壁全由軟墊改裝的房間等候,沒有向她交代什麼,卻把她獨自關在那裏超過一小時。媽媽憶述,她在那房間不停哭不停哭,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人當「黐線」看待,她很怕被困在那裏的氣氛,更怕一輩子都被誤會是「黐線」而要困在那裏。最諷刺的是,她在那間「防自殺房」,反而是一輩子最想自殺的時候

不知等了多久,醫生再拿着文件板來見她,那時她已哭到幾乎昏倒過去。她想向醫生投訴,但已沒氣力周旋,只想儘快逃出密室。媽媽向醫生說自己沒有「黐線」,也不會傷害自己及任何人,只希望解決當前居住的困難而已。醫生卻木無表情的說:

「唉,個個都想要公屋,哪來這麼多公屋?個個都話自己有需要,特首都說是土地問題啦。妳不如正正經經努力工作吧,在香港腳踏實地不會死人的。」

折騰過後 曙光未見 絕望湧現

可憐單親媽媽被舞來舞去大半天,不只看不見未來曙光,還被教訓不夠安份守己。她在回家的路程上不斷問自己:「是我不夠努力嗎?我寧願工作而不取綜援是我錯嗎?我被丈夫打而離婚是我錯嗎?我犯賤是我不夠慘嗎?」

她對我說:「我終於明白當年天水圍金淑英求助無門的絕望,即使我肯說出困難,但有人認真去聽嗎?」

單親媽媽說,今天之前我從沒有想過死,就算口說想死,也不過是在說晦氣說話;但今天之後,我感到絕望,我真的很想死。

可以將一個多年來努力頂着壓力的單親媽媽,一瞬間就推她上自殺的刑台,這些「說話」的傷害性有如密室殺人

所謂專業人員的說話,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有時社工那句口頭禪:「嗯,我明你的感受。」其實難聽過粗口。你明?你明個屁。

我唯一明白的是,就算捧着康乃馨說多少遍「母親節快樂」,對單親媽媽來說,今年都是一個不快樂的母親節。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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