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OPLE】逃命半世矛盾一生 專訪羅興亞人:昂山素姬醜陋又說謊

撰文:高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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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羅興亞人組織主席阿爾卡尼亞(Anwar Arkani)花了半生時間擺脫緬甸若開邦驚懼交加的生活。第一次逃亡不果,他又再逃走,最終輾轉落戶加拿大。在教宗方濟各將訪問緬甸之前,他接受《香港01》專訪,讓我們看到緬甸政府與昂山素姬在他身上留下怎樣永難磨滅的烙印。

10歲本應是無憂無慮的年紀,阿爾卡尼亞10歲時卻已成為難民,跟隨母親翻山越嶺,踏上人生首次逃亡的行程。圖中的羅興亞難民亦帶着小孩一起逃到孟加拉。(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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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僥倖逃脫的羅興亞人在電話的另一端向《香港01》說着現在愜意的生活,他從美國大學學位後,到加拿大在手機公司Blackberry工作,當時他半開玩笑的托人找個妻子,怎料果真找到一個情投意合的伴侶,「那奇怪得很,我與素未謀面的人結了婚」,他從來沒有計劃過自己的人生,卻碰碰撞撞地找到落腳點。

倘將時間「回帶」至他10歲,那段人生是與現在的生活是差天共地。年幼的他跟隨母親翻山越嶺,展開首次逃亡行程。他還記得那年是1978年,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進行一場名為「龍王行動」(Operation Dragon King)的大規模軍事行動。

這場行動中被逮捕的羅興亞人,包括阿爾卡尼亞的父親,他就此與爸爸陰陽永隔。母親遂帶同他的兄弟姊妹徙步逃到孟加拉,走了一個月。孩童跨着小步,避過老虎、獅子、大象、蛇等野生生物的襲擊,與逾20萬個羅興亞人一同越過邊境。怎料在難民營住了不久,緬甸與孟加拉政府達成協議,一年半後他們重返若開邦。

 🔊:阿爾卡尼亞逃亡過兩次,他說第一次是艱苦的,第二次是絕望的。
(讀者可播放以下錄音聽到阿爾卡尼亞用英文說關於逃亡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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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卡尼亞失去了公民身份,連申請讀中學的資格都沒有,這一次他為了自己的未來,決定出走。(VCG)

從地獄到另一個地獄

回到故地,生活卻是不好過。緬甸在1982年定立的公民法(1982 Burma Citizenship Law)正式奪去了羅興亞人的公民身份,阿爾卡尼亞連申請讀中學的資格都沒有,變成無國之民,還可以談甚麼將來?於是他再一次逃走。

這一次是他為了自己的未來決定出走,渴望走出未來的路。16歲的他花了點錢乘小型車輛,夜裏摸黑越過了納夫河(Naf River)偷渡。他如願逃到孟加拉,可是比起在緬甸,生活卻更艱難。他不像其他人般有錢,可以逃到下一個目的地,亦沒有親戚朋友可以投靠。身無分文的他滯留在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和吉大港(Chittagong)街頭,沒有前路亦沒有退路。

 🔊:身無分文的阿爾卡尼亞獨自逃到孟加拉,是非常孤單,但是留在緬甸又看不到將來。
(讀者可播放以下錄音聽到阿爾卡尼亞說他逃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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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逃離緬甸,在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附近的山丘建滿了難民營。(VCG)

有生無活:「我只過一天」

他一待,待了5年,每日餐風露宿,亦無同伴,他說:「每次我都過一天算一天。」他每日睡醒張開眼,有幸活下來,便只會為當日作打算,「我只會想今日到哪兒覓食,到哪兒睡」,明天的事情,他顧不了。

阿爾卡尼亞形容自己是一個「漂浮的人」,人在異地,他欠缺的是一個身分。沒有人認識他,誰能保證定他不是小偷,店主信不過他,自然不會聘請他。記者問他是怎樣生存,他說是依賴到店鋪做做散工、幫忙搬貨、洗碗,或者到建築地盤工作來糊口。

阿爾卡尼亞形容自己是一個「漂浮的人」,逃出了緬甸的難民,生活並沒有如想像中容易。(VCG)

8888民主運動 命運齒輪轉動

秒針在跳動,但阿爾卡尼亞卻停滯在孟加拉,動彈不得。1988年,緬甸民眾在發起了一場爭取民主運動,43歲的昂山素姬站在仰光大金寺,展開了民主抗爭之路。

我當時想,即使死去也好,我都應該冒一個險,在孟加拉的生活實在太艱苦。
阿爾卡尼亞
43歲的昂山素姬在8888民主運動中,明言支持人民用非暴力的手段爭取民主和人權。(Getty Images)

世界的鎂光燈都聚焦在昂山素姬身上,同一個時間,這場民主運動對阿爾卡尼亞而言亦是一個決定性時刻,為他黑暗的日子打開了一個缺口。正當軍方忙於應付示威者,孟加拉與緬甸邊境鬆懈起來。阿爾卡尼亞趁緬甸局勢不穩,潛逃緬甸,用僅有的儲蓄到了仰光。這個小子怕死嗎?他說:「我當時想,即使死去也好,我都應該冒一個險,在孟加拉的生活實在太艱苦。」

大抵沒太多人有他這般運氣,多少人連緬甸的邊境都越不過。惟幸運的阿爾卡尼亞輾轉到了泰國,在大街當上小販售賣燒麵包,後來在曼谷當起英文老師。

阿爾卡尼亞會抽空從老遠跑到孟加拉,幫助逃離緬甸的難民。(受訪者提供).

火速掌握外語 頓成活命符

吃過苦頭的人總有一兩招生存技倆,阿爾卡尼亞說唯一的生存方法,便是學懂當地的語言,「若你說着他們的語言,他們便不會騷擾、毆打你」。不論是孟加拉文或是泰文,他都一一學會了。他說:「或許我有一個奇怪的腦袋」,讓他學起語言時得心應手。

他在孟加拉的歲月雖然難熬,卻沒有浪費那些時光,他說:「孟加拉這國雖然窮,但教育水平卻很高。」他在街頭聽到不少英語,從垃圾堆中撿教課書自學英文。他後來在泰國向聯合國申請到難民身份,報了班學英語,更遇上了他的伯樂──加拿大籍的英文老師。

 🔊:阿爾卡尼亞笑言自己有一個奇怪的腦袋,很快便可掌握新的語言。
(讀者可播放以下錄音聽到阿爾卡尼亞說着在困境中學懂的生存技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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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卡尼亞雖已身在自由的國度,仍不忘為同鄉發聲。圖為他在加拿舉辦活動,呼籲其他人關注事件。(受訪者提供)

落戶他鄉永難安枕 「我沒任何計劃」

阿爾卡尼亞與記者用流利的英語對答。他後來成為英文老師,在泰國落腳,不過仍然是無證移民。他在街上遇上警察查問,拿不出護照來,要麼把身上的現金對警員奉上,要麼入獄。他離安穩仍然很遠,於是他向加拿大及澳洲申請移民,最終獲接受。他通過托福(TOEFL)考試,申請美國獎學金亦獲批,知識為他打開通往自由的大門。

此時他卻面對一個兩難的局面,若要到加拿大取得公民身份,那便要捨棄一個入學的機會。半生顛沛流離,令他還是選擇成為公民。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加拿大讓批了出境簽證,讓他到印第安納大學(Indiana University)完成了大學學位,「我感到絕望,但在沒有任何計劃下,卻會有新機會。即使到了現在,我都沒有任何計劃。」

昂山素姬經常說謊,她十分醜陋。
阿爾卡尼亞
阿爾卡尼亞(左)隻身來到加拿大,成為了加拿大羅興亞人組織主席,他曾與加拿大議員會面談論羅興亞人問題。(受訪者提供)

駁斥緬軍指控 「怎會有人燒自己的家」

阿爾卡尼亞是一個例外,成千上萬的羅興亞人被當作人球,在緬甸及孟加拉邊境被拋來拋去,逾60萬名羅興亞人逃到孟加拉,緬甸與孟加拉在11月23日表示達成協議,緬甸會接收這一批羅興亞難民,在兩個月內遣返程序便會展開,惟他們的未來充滿着很多未知,他們在若開邦被沒收的農地會否發還?當他們回到緬甸,是否就會取得公民身份?這些問題的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

 🔊阿爾卡尼亞憤怒地斥責政府說的都是謊言,他反駁軍方說法指,「怎會有人燒光自己的屋來逃走?」
(讀者可播放以下錄音聽到阿爾卡尼亞駁斥緬甸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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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記者提到羅興亞人目前的境況被迫害,他便激動起來,昔日他只是目睹過一兩具屍體,但現在卻是屍橫遍野,他斥責緬甸軍方一直在說謊,軍方指在若開邦放火的是羅興亞人,他反問「怎會有人燒光自己的屋來逃走?世界上有哪個群體會燒掉自己的屋,誰人會殺死自己,這絕對是謊話。」

阿爾卡尼亞說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昂山素姬,他甚至說:「緬甸人都信不過,是魔鬼。」2015年的大選被外界形容為數十年內最公平及自由的,不過軍政府卻奪去了羅興亞人的投票權,結果由昂山素姬所屬的全國民主聯盟勝出大選,昂山素姬亦處處避免道出「羅興亞人」這字,未有承認他們的身分,似乎與軍方站於同一陣線,認為羅興亞人是孟加拉人,不屬緬甸。

昂山素姬原本被視為民主女神,可是在羅興亞人事件中未有為他們發聲,惹來國際輿論批評,從而向中國靠攏。(視覺中國)

「她經常說謊,她十分醜陋」,阿爾卡尼亞清楚知道昂山素姬雖然當上了國務資政,亦非執掌全權,不過即使她沒有實際行動,「但她仍可以說出真相」。對於他來說,羅興亞人長久以來便住在緬甸,並非孟加拉人,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在羅興亞人事件上,昂山素姬被摘去「民主女神」的光環,不過她身處的緬甸正在步向民主,她是否亦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請看:

【ICON】是誰令昂山素姬也變 還是她沒變,變的其實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