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令和】日本的「劃時代」和「劃時代」的日本

撰文:香港01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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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日本第125代天皇明仁(年號平成)於4月30日正式退位,德仁親王在5月1日繼任成為第126任天皇,並啟用新年號「令和」,這是日本二百年來第一次天皇退位與皇太子即位同時發生。為迎接令和新時代,日本官方不但表示會更新紙幣,日前更罕有地宣布連續放假十天。面對史上最長的連休假期,卻有上班族大喊不想放假,認為放假不但沒加班費可賺,更不知如何消遣,還會多花錢,高逾六成人表示會「在家休息」;而日本市場調查機構JMRO的相關民調則顯示,逾三成50歲以上人士對長假表示不滿,甚至「感到困擾」,有各種各樣的擔心……何以戰後創造亞洲經濟奇蹟的日本會出現此現象?日本社會這些年來有什麼變異?它的國際關係又如何?藉令和時代來臨之際,經過整個平成年代的在日中國人學者馬挺為我們提供了獨家觀察和視點。撰文:馬挺

日本歷時三十一年的平成將要結束,交棒給「令和」。元號制度濫觴於紀元前封建時代初期的中國,但兩千多年後的今天,還在使用元號的國家,只有日本了。按元號說成是一個時代,也就是人為地「劃時代」,是有其方便和勉強的:

近現代型國家的建立,以及大和民族意識的抽出與形成,真正走向對外擴張——明治;

國內短暫的民主主義嘗試和享受——大正;

法西斯軍國主義的膨脹、爆發、破滅——昭和;

但戰後的復興、經濟高速發展又到墜落的邊沿——也是昭和;

咀嚼「昭和」的惡果,再次臥薪嘗膽,收縮成一個塊壘——平成。平成天皇表示,他起的作用,將是「連接」……

就將迎來的令和,也很可能不會是一個「劃時代」,而只是一個中間點,只不過一些人想用其來「劃時代」而已。

「令和」只是一個中間點,只是有些人想用其來「劃時代」而已。(Getty Images)

崩潰的日本VS擰乾的日本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日本泡沫經濟崩潰,股市暴跌,地產急降,銀行、證券公司破產、不良債權猛增,信用緊縮以至崩潰、日本國債評級下降……以至如今日本經濟還是處於低迷狀態。有人把泡沫經濟後,稱為「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進入「令和」之後,是不是又將出現「失去的三十年」呢?

實際上,這只是某些人故意造出的虛像。日本的經濟,自泡沫崩潰後,GDP從總體上來講是呈現微升的。日本並沒有失去十年、二十年,而是把一塊濕毛巾,擰得幾乎沒有水分。日本在發達國家中,能夠第一個走出次按危機,就可以看到日本經濟的底力之堅韌。

認為日本經濟脆弱的人指出,日本國債接近900萬億日圓,比國債危機的希臘還要危機。希臘國債的90%以上是外債,一旦發生擠兌,就不得了。日本國債的96%是由國內消化的。截至2018年底,日本民間保有金融資產高達1,830萬億日圓(約128.7萬億港元),是國債的兩倍。日本的國債,就像老媽的錢放到老爸口袋裏,不會發生擠兌逼債的。

日本在發達國家中,能夠第一個走出次按危機,可看到日本經濟的底力之堅韌。(Getty Images)

日本目前的經濟景氣,已連續長達74個月,很可能成為日本戰後最長的景氣。然而,這種高水準的經濟狀況,卻是以犧牲國民的日常生活水準為代價。各大媒體的民調表明,七、八成國民表示,感受不到經濟景氣的好處。其中一大原因是日本企業掌握着巨大的企業內資金留存。2017年度,共計高達446萬億日圓(約31萬億港元),逼近日本年GDP。同比上一年增加近10萬億日圓(約7,000萬億港元)。對這些留存是不需要交稅的。企業也不積極進行設備投資,既不存銀行,但也不給職工提高薪資。同年度日本一般職工薪資平均減額54,000日圓(約3,800港元)。

筆者有一個衡量景氣的小指標—看每天送到家裏的報紙,挾裹了多少廣告,以及廣告用紙的品質。泡沫經濟時代,每天報紙裏都裹着厚厚的廣告,節假日比當天的報紙本身還要厚,樓市廣告用紙好得驚人。如今,每天的廣告只有幾張,連過年都少得可憐。

今年4月1日發表的《日銀短觀(日本銀行《全國企業短期經濟觀測調查》)》顯示,大企業、製造業的景氣感,竟然時隔半年惡化,與去年12月同比,惡化達七個百分點,為六年三個月以來的最惡值。令和元年的10月,日本人將要面臨將消費稅從8%提高到10%一大關口。專家正在議論,這種時候漲稅,會不會再次影響經濟。同時,人們期待令和二年的東京奧運會,或許能夠成為下一個起爆日本經濟的節點。

日本目前的經濟景氣長達74個月,但大部分國民卻感受不到這種景氣。(Getty Images)

集團的日本VS個人的日本

三十二年前,我在慶應義塾大學上日文閱讀課。老師用的教科書是《柔軟的個人主義之誕生》。那時是昭和末期,作者山崎正和提出,日本社會植根於集團主義的「共同體羈絆」已經鬆弛,日本人開始接受「個人主義」。我們一般說的「個人主義」日文稱「利己主義」,而山崎提出的「柔軟的個人主義」,則是相對於日本民族意識深層的「集團主義」而言。

歷史悠久的村落文化沉澱出來的集團主義,是維繫日本民族上千年來的「和」的羈絆。日本的經濟,之所以被認為實際上是社會主義型,而非資本主義式的,這種以「和」為中心的集團主義理念,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由於近年生產方式和經濟的發展,導致價值觀的多元化,使得日本的「和」產生了一些裂痕,價值觀出現了多元化的苗頭,「個人主義」就是其中之一。村上春樹成名的《聽風的歌》等三部曲,也被評論家認為是「從象徵『昭和』的集團主義向開始確認個人主義轉變的起點」(慶應義塾大學教授福田和也語)。

集團主義是維繫日本民族上千年來的「和」的羈絆。(Getty Images)

進入平成,人們生活水準持平或下降。當時,年輕的一代(從八十年代末到千禧年代初出生的孩子們),也是戰後的第三代,看到父母在泡沫經濟前後的生活急劇起伏,自己又經歷了很難找到工作的「就職冰河期」,遠離了「終身僱傭制」。借用當時日本的教育政策,他們被稱為「寬鬆的一代」。

日本戰後教育一直是「填鴨」式的。不重視理解和靈活運用,不提倡發揮個性。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在中小學推行「寬鬆式教育」,減少課時(從一周六日到一周五日),降低標準(比如減少古文課程等),同時增設了「綜合學習」、「社會實踐」等項目,以培養學生的個性以及對應國際化、情報化等能力。但輿論卻認為導致了學生「學力」下降。「寬鬆」(一代)上了大學,讓我覺得,他們的理解力比以前的「非寬鬆」(者)強了,翻譯課文開始注意到課文的背景和上下文的邏輯了。

碰到基本常識欠缺,諸如漢字寫不出來時,我也常常調侃他們:你們是寬鬆的一代吧?他們都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實際上,「寬鬆」在綜合理解、邏輯思維、靈活應用等方面,都比「非寬鬆」要強。就連出錯也有特色:在「老地方會面」,他們居然會翻譯成 「去老人院約會」—可能是社會實踐時到老人院做義工印象的折射吧。

當「寬鬆們」畢業進入社會,卻給日本社會帶來了衝擊:好容易就擠進了公司,卻不願加班;不願承擔責任;聽不得上司訓斥;幹兩三年就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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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鬆的一代」經歷了「就職冰河期」,遠離了「終身僱傭制」。(Getty Images)

成長在日本長期經濟低迷,以及IT勃發期的年輕一代,已經明白,就是像父輩那樣拼命幹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人生奇蹟在等待他們,以致形成他們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 「寬鬆」者是在積極享受現實環境,盡力實現自我價值。

幾乎同時出現的就是「得悟的一代」。汽車製造公司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對車沒有慾望,既不熱中名牌車,也不想買經濟車。轎車在日本的市場愈來愈小。而八十年代,要約女朋友出去,沒有輛高級跑車,就免開尊口。

現在,交了朋友,每天上網聊聊天就夠了,甚至有在網上找到了朋友,「交往」了四個月,還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面。從找到對象,表白愛慕,到揮手告別,網談幾乎就可以解決一切。

「得悟」的一代:無慾望,不奢華,重視結果而非過程……生在泡沫經濟崩潰後,長在「失去的二十年」—日本經濟長期徘徊期。所見所聞沒有帶來對將來生活的過高期待。

生在泡沫經濟崩潰後的「得悟」一代,既無慾望亦不奢華,重視結果而非過程。(Getty Images)

無慾,導致了「不浪費」。但要是碰到自己的興趣所在,價格再高,也在所不惜。我的學生中,女孩子,一條裙子,四百日圓,不覺得寒酸,但為了看動漫,半天就可以花掉五六千。一個男生,是個電腦高手,平時簡樸得很,一頓午飯只花兩三百日圓,卻會突然買了二十萬日圓的電腦配件。

孩子們在家中待的時間最多的地方,已經從「自己的房間」開始轉向「客廳」。以前躲到自己房間是為了避開父母的說教和訓斥,但現在的孩子悟到,什麼言行會惹怒父母。避開爭執,反倒可以得到在社會上得不到的親近和安心感。有的母親哀歎:孩子比我們(當時)客觀得多,連青春反抗期都沒有了。

考大學,目標不是東京大學,而是家附近的一般大學就可以了。留學?「我沒看出留學有什麼實際用場」。從2010到2012年,海外留學的日本人數下降了三分之二。

現在的日本孩子悟到,什麼言行會惹怒父母,懂得避開爭執。(Getty Images)

脫寬的日本VS脫婚的日本

從2011年開始,日本的小學、初中、高中,又漸次開始了「脫卻寬鬆教育」。除了又開始增加學時,主要是加強外語和充實所謂的傳統文化教育。

我現在面對的大學生,已經是「脫寬鬆」的一代了,「脫寬」一代,對於將要退休的我,已經意義不大了,但他們面對的卻將是一個史無前例的「脫婚」的日本。

平成二年(1990年),50歲仍未婚的日本男女各為5.6%和4.2%,到2015年則已經增加到男性23.4%、女性14.1%。女性還好,但50歲以下男性,四人中有一人未婚或不婚。可謂「超脫婚」時代。

其實,對於整個日本來講,這與平成年代未解決的最大社會問題—少子化—生育率的急劇下降,有着直接的關聯。

【專欄.東瀛物語】 日本離婚文化 從緣切寺到熟年離婚、卒婚

日本進入「超脫婚」時代,與少小化有直接關係。(Getty Images)

據測算,七十年代以來,日本一對夫婦的生育率,基本保持在1.8上下,而造成少子化的原因中,90%是因為男女結婚的數據急劇下降。這樣帶來的就是勞動力不足;退休年金的基金面臨崩潰;社福保障支出大幅度上升,個人交稅增加。

NHK(日本唯一的公共廣播機構)從2017年開始,開發了為解決社會問題的AI 「博士」,它認讀了5,000種共計700萬份公共資料統計、學術論文5,000萬篇、新聞稿件250萬件……製作人員將「博士」的見解編播了四次、共計約五個小時的特別節目。AI的很多結果,不但讓觀眾大彈眼球,就是各路專家也是張口結舌。

NHK應該不會惡意地搞噱頭,忽悠觀眾,「博士」的驚人見解,揭示了人類觀察思考問題的方式遠不及AI。專家在仔細咀嚼了這些見解後,也不得不承認,這是「hint」的寶庫。擷取少許如下:

結婚對現今的日本男女來說,似乎是一個愈來愈難作出的選擇。(Getty Images)

AI告誡日本提高危機意識,有助於改變超不婚社會。

有了朋友,一年以內結婚的捷徑是:不健康;發胖;心悸氣短;低血壓;每年體檢;不要再刻意打扮;每個月去一趟家電量販店(家電大賣場);視力不佳;多做公益;選購服裝多請教異性;想有錢;自己做飯;兩人一起做飯;讓對方買雪櫃;節假日一頓飯超過兩小時;工作完了不加班……

一年以上還沒結婚的人,往往是:不使用電子錢;沒有買手提電腦、空調預定器;不看手機動漫,不聽音樂;不收集金融資訊;開車不用導航;沒有、不用溫水沖洗馬桶;把工作帶回家裏加班做……

據NHK的印證採訪,曾是日本男性第一長壽縣的沖繩,平成二年跌到第5,至2015年為日本47個都道府縣中的第36。但結婚率卻急劇上升。

專家分析,這是因為希望擺脫不健康的危機感,促使了結婚率提高。腦梗塞率第一的鹿兒島縣,結婚率是繼沖繩居全國第二。另外,還有關於男性結婚可能延長生命的研究報告。

以上是來自AI「博士」對有對象而單身的20萬人,多達4,000個設問,追蹤八年的問卷調查結果的分析。

繼續閱讀:【平成令和】曖昧的日本人 從「心照不宣」中去把握真實

上文節錄自第160期《香港01》周報(2019年4月29日)《寫在令和來臨之際 日本的「劃時代」和「劃時代」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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