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圖塞國家機器論(下):充斥在大氣之中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

撰文:方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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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承接上篇文章,本文再簡論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重要概念──「鎮壓型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前者的明顯例子是美國的警察暴力;後者是無所不在、甚至無色無形的各種資訊與知識傳遞者。最後,本文就當今的世界情勢,嘗試將後一概念擴展為「意識形態跨國機器」。

阿圖塞國家機器論(上):國家,是出於階級矛盾不可能調和的產物

三.)生產關係的再生產

既然階級鬥爭是人類社會的常態狀況,國家又是資產階級壓制無產階級的法權工具,資產階級是怎樣持之有效地維持既存秩序呢?(作為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現代化社會的成員之一的)我們不妨天真地猜想,為何眼前的社會狀態總是「和平、穩定、繁榮」,而《共產黨宣言》預示的政變和動蕩卻沒有頻生?這條看似簡單或幼稚的疑問,涉及兩種不同層次的問題:抽象概念上的資本主義國家(一國範圍之內),以及現實中由各國組成的國際政經層面。現在,我們跟隨阿圖塞的步伐,先處理前一項問題。

在〈筆記〉裏阿圖塞談論國家機器的段落中,一方面,他把從物理上武力對待、乃至肉體上消滅動亂份子的軍警和警察(及各種執法部隊),一併歸類作「鎮壓型國家機器」;另一方面,阿氏作出了極之重要的內容增補,他把宗教機構、學校、傳媒報社和電台電視等「散播知識的專業媒介」,歸納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補:在寫於1976年的續篇〈關於「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說明〉中,阿氏補充一切議會政黨均屬 ISA,滿足於再生資產階級議會制度的循環再生)。兩種國家機器的差別,在於前者是專門撲滅份屬罕見、維期短暫的街頭衝突的治安措施;後者則是充斥在大氣之中的「日常存在」,以助建構我們的世界觀(或視域——事物映進眼簾的前景)。但無論它們有多迥異,阿圖塞認定兩者達致的目標是一致:生產關係的再生產。

阿圖塞《論資本主義的再生產: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On the Reproduction of Capitalism: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這裏牽涉具體得多的生産問題。我們可以輕易地設想:作為一名理性的資本家,其投資目的不可能是短視的「一次性生產」。相反,他還得設法確保生產資料、生產條件的再生産,保障下一輪的生產成果,達致永遠,謀求利益的極大化;否則資本家搾取的利潤額沒法直線增長了。各種生產條件(生產工具和材料等)之中,「社會的生產關係」是極其關鍵的一項,因為它涉及了「勞動生產力」的分配情況。即言之,在資本主義者的理想鄉,資本家應該無須耗竭資源、人力,整天動員鎮壓型國家強制百姓無償地付出勞動力;相反,只要在社會塑造各種具體的法律規條、文化上的身份形象和價值觀,認同了上述意識形態內容的人便主動執行各式事務,甚或為既存的社會秩序及既得利益者辯護(這是一種主體化的過程)。負責散播合法化的藻詞、各種價值觀和文化身份形象的「機關」不是別的,正是 ISA。

恩格斯:馬克思主義第二小提琴手

坊間流傳一項誤解,認為阿圖塞反對傳統馬學的「經濟決定論」,並主張在「現代化(資本主義)社會」的常態狀況背後,有無數「多元繁雜的因素」支撐著。老實說,這是相當嚴重的誤解;可能是華語區的部分譯者把關鍵字「over-determination」譯成「多元決定」,導致了各樣不同程度的望文生義。若以概念史來看,「多重決定」是阿圖塞從佛洛伊德借來的專門概念;對照精神分析理論的脈絡,便發現它是指單一原因經過「過濾性壓抑機制」(凝縮或置換)換變成五花八門的模樣;反過來說,只要我們配上恰當的意識形態分析工具(阿圖塞提供的「祛魅」法寶是「徵狀閱讀法」),便可揭露社會常見的問題與紛爭——不論是經濟學、文學、藝術或是電影等各門獨立範疇——皆源自一點:政治經濟問題,也就是由現存社會的生產關係、資源和工具分配促成的階級矛盾。是故,在一篇題為〈哲學的改造〉的短論中,阿圖塞揚言任何場地都是意識形態鬥爭的場域,當中包括「哲學」。言下之意,即馬派理應秉承馬克思、恩格斯二人批判德國哲學思潮的傳統,與(學術界或傳媒)ISA 進行鬥爭,爭奪工人階級話語權的領導地位。

例子:國際有很多傳媒工作者和編輯、社運份子,是從個別大學的人文學科系統訓練出來,這完全符合了「意識形態的再生產」,就如拉岡(Jacques Lacan)所批評的「大學話語」(university discourse)。

拉岡:法國的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另一王國

四.)尾聲:跨國/國際

阿圖塞建立 ISA 的理論前設是「抽象概念上的資本主義國家」,所以我們必須回首當下現實,才能把阿氏的理論重新激活過來。

事實上,在全球化的影響下,資本早已不限於一國範圍之內發展和累積;跨國金融機構和本國高度結合,形成面向國際的食利集團;他們受惠於國與國的邊界,借助貨幣差額和國家貿易措施來搾取各國的庫房和各地人民的財產。簡言之,「國家」也成為了跨國資本手中的工具。既然「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容調和的壓迫工具(機器),那麼「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也應當如此;同理,ISA 也應該不囿於「一國限制」,並提升為「跨國」範圍,亦即本文題目所指的「意識形態跨國機器」;否則,我們沿用舊稱的話,只會引致更多誤解,讓人誤當 ISA 侷限於國界,或某些不是國家的特別地區(如香港、澳門)沒有「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不贅。

舉例說,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簡稱NED)便是一個典型的意識形態跨國機器。它以非牟利機構的名義,募集國內私企的捐款,支助世界各地的政治組織和傳媒機構。據說 NED 的營運目的是為了「推動民主」。無論如何,世界各地的 NED 受益團體和傳媒,便在國內散播有利於美國資本的消息和論述。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上 Google 搜尋器查詢「NED」+「香港」的內容,便有坊間資料和報道記載本港哪些機構和媒體是受 NED 資助,在此不表。

總括來說,按照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的理解,他們的宏願當然是各國的工人階級奪取國家機器,建立國際範圍上的共產主義陣營,打破資本累積促成的各種經濟危機循環;同理,工人階級也應該要同時奪取意識形態跨國機器,以便勞苦大眾從跨國意識形態的枷鎖中解放出來。

延伸閱讀──批判齊澤克:後馬克思主義的精神分析與政經分析侷限|方川明

【來稿不代表01哲學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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