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自殺男孩(上)
他喘吁吁地爬上學校的樓梯,來到最頂層,走在那條狹窄而筆直的長廊,來到了校舍六樓的中央部份。
他踮起腳,垂下頭,背對身後最高年級所屬的課室,俯視一樓平台的風景。綠色小花圃一個個秩序井然地排列在眼前,像一块紋理規整的地毯,看起來說不上美,但工整、穩當,讓人難以挑剔。
那個平台在上課日小休的時候,總會聚集各式各樣的學生,或在嬉戲、或在練習朗誦、或在閱讀看書,好不熱鬧,好不融洽。只是今日假日,不單平台,連整個校舍都像沉睡了般,靜悄悄的,與平日的喧鬧做成奇異的反差。
他的名字叫天恩,一個女性的名字,名字的由來容易理解,就是「從天上而來的恩典」的意思,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開始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成為上天賜下的恩典?他成績既不出眾,運動神經少得一塌糊塗,外型圓圓胖胖的不甚討好,臉圓額平,輪廓深邃卻欠缺神采,皮膚蒼白沒有血色,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如果他這樣的人也算是上天賜下的思典,那作為恩典的門檻實在有夠低的,恐怕連吃得飽,呼吸暢順的人也能稱得上是恩典吧。
有時,天恩會這樣自暴自棄地想。
而在天恩的成長過程中,這個有點女性化的名字的確為他帶來一點麻煩。同學總會有意無意地拿他的名字開玩笑,說他是「女生」,稱呼他為「小姐」等等。他對這些不太著跡的欺凌沒有太過在意,反而感到欣喜,這樣給人戲弄至少算是承認了他的存在,讓他成為眾人的一份子,他在這樣的嬉鬧之間可以選擇完全配合或作欲拒還迎式的反駁,透過這形式上些微的掙扎,他得以在班中佔有一席之地,讓他不致成為一個面目模糊的透明人。
這個名字所深藏的恩典可能是這樣也說不定。
這裡距離平台約在五、六層樓的高度,足以致命吧。
天恩這樣衡量著。
天恩不自覺地手腳並用的攀過了那道高約米餘,防止學生墜下的矮牆,小心翼翼地佇立在牆外的一條去水渠上,搖搖欲墜,去水渠發出嘎吱吱的哀鳴,正奮力地承托著天恩的重量。天恩把自己的身體儘量往後靠,雙手緊抓住牆身的邊緣,勉強穩住了身子,心中一陣顫抖驚惶,卻同時燃起了同等份量的興奮。他發現底下的景色陡地變得吸引,想到只要輕鬆地往前踏出一小步就要跌下去,一股往下跳的欲望席捲而來。
天恩今年中學四年級,也可說是高中一年生,所讀的是一所傳統名校,就如那些口碑載道的百年老字號般,該校歷史悠久,校風純樸,所出產的學生大多成績優異,出口成文,可謂人才輩出,廣受家長歡迎。
因為這個原因,當天恩接獲這所學校的入學通知時,曾引起親屬們各種豔羨的目光,一個個恨得牙癢癢的,不由衷地發出讚賞和祝福,而他的母親亦得以在親友間抬頭、挺起胸膛的過了好一段日子。他也曾誤以為自己的未來想必前程錦繡,從此無憂無慮地過著輕鬆愉快的生活。可惜事與願違,天真的他很快發現自己原來來到了一個殘酷的競技場。平凡的他即使多努力也無法彌補與別人的差距。
在那些天資卓越名列前茅的同學在籃球場上姿意揮灑汗水時,他被逼進行各種的補課。該校中一的課程已涉及高中公開考試的知識和技巧,他所有的同學對此好像習以為常,每人至少有一位家教陪伴左右,為他們作全方位的貼身服侍。
對於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的他,學習馬上被大幅拋離,而成績上的落差讓他成為被排擠、被鄙視的主要原因。他這時才發現,原來「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是一多麼血淋淋、赤裸裸的現實。沒有人嘗試給予他一絲的憐憫,那些成績優異、有才能的學生形成一個個權力圈子,盡情打壓能力較差的同儕,以炫耀自己為樂,盡辦法讓別人過得難堪,享受踐踏螻蟻的快感,期望在己之下的同學從此一蹶不振。這讓天恩驚訝,幾乎震撼,原來人的醜陋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已經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緊接,在學生學習或課外活動的優劣顯露出來後,老師巧妙地把社會上的運作模式帶進學校,協助鞏固某些學生的權力,並確保權力的順利轉移和交替,讓有能力的學生一代代地承繼下去,設法捨棄那些追不上的學生。
他很快地發現了這樣的現實,並絕望地了解到自己看來怎樣也無法擺脫那把他拉進無底深淵的地心吸力。不過來到現在,其實也沒啥好怕了,因為他會借助那相同的引力去自殺。
說到為何自己要尋死,確切原因他也說不上來,大概是厭倦了吧!那種如泥漿般的倦意緊纏上了他的生命,把他深陷其中,那些日復日沒有希望、沒有目標的日子終於把他的意志消磨乾淨,放棄徒勞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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