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去廈門玩，站在思明區東南面的環島路上，面前的海即是台灣海峽。從那裏往海面上走大概十多公里就是台灣的金門縣，再繼續走 200 多公里就到台灣本島了。我拿出電話，有些興奮地對當地一位朋友說：「我在這裏能收到台灣大哥大的網絡信號欸。」想不到對方說：

「我們最討厭的就是台灣人。」

我追問原由，他答：

「廈門的詐騙犯全都是台灣過來的，把我們騙得好慘。台灣人都是騙子。」

也有在澳門做 sales 的朋友，因為曾經被香港客刁難過，大概印象太深，一提到香港人立馬變臉：

「嘩，最憎就係香港人，冇禮貌又自私到爆，成日搵人笨，佢地最叻就係 r 著數喇！」

兩週前，山東一個年輕的男人交通肇事逃逸，第二日才知道被撞死的是自己的父親。微博有評論說：

「山東人豬狗不如。」

Facebook 有評論說：

「強國人係咁喇。」

好像就是無人願意承認，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和全世界所有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並無什麼不同，只不過受害者正好是肇事者的父親。

憎來憎去，憎的對象有別，憎的方法卻都如出一轍。也許他們不知道，粗暴的憎恨也是麻木的一種。

上個月，一位名叫楊舒平的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的大學畢業演講掀起了一場風波。她由自己在美國呼吸到了甜美新鮮的空氣，講到了美國言論自由的社會環境，並對此進行了讚美。沒想視頻在國內傳開後，被網民大罵。

香港媒體說：女留學生震碎中國玻璃心。台灣有評論說：「中國空氣就是差啊，可悲的國家，容不得別人說實話。」再翻翻內地各個社交媒體的留言，原來掀起眾怒的不是她批評中國空氣差，而是所謂「論據失實」。

演講中，她以自身事例做引，說在她生長的城市，每次出門都要戴口罩，不然就會生病。本來，中國空氣差是不爭的事實，整個華北幾乎都是霧霾淪陷區。可好死不死，中國那麼大，她偏偏來自長期佔據中國空氣質量排行榜前五位以內，以藍天白雲空氣好著稱的旅遊城市昆明。這就引出了問題。惹怒內地網民的，是她為支持論點而刻意誇張的論據；外圍看客堅持的，則是中國空氣差這一事實論點。

罵來罵去，大家在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想起來那時我還住在西環，有一晚從碼頭散完步走回家。那天稍微有點晚了，街上人已不多。經過屈地街口等紅燈時，遇見幾位內地遊客也在等燈，其中一人抬起頭，看著街邊的舊樓說：

「唉，香港人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裏，簡直像籠子。」

另一人說：

「是啊，沒想到香港人這麼可憐。」

綠燈亮起，他們一路看著、感慨著，走遠了。他們大概不知道，他們同情的「住在籠子裏的」香港人，其實也在同情著他們，覺得他們才更像是住在籠子裏的那一個。只是，互相可憐的人，究竟誰比誰更可憐或是更不可憐呢？

二十年過去了，兩個世界仍在自說自話。似乎從沒有人想要坐下來，真的去瞭解一下對方。理智長期缺席，而人們並不憚於拋出話語。話語與話語像無法交會的平行時空——它們相隔的，絕不僅僅是 Facebook 和微博之間那一點隨隨便便就可翻越的距離。

衝突是隔閡的戰場，在繼續謾罵和貼標籤之前，我們能否先花點時間，知己知彼，再談愛憎。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