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難民.來稿】從孟加拉逃到泰國 關於H的故事

撰文:投稿
出版:更新:

文:Jack Huang(聯合國維和部隊後勤小組成員)

記得Aylan Kurdi這個名字嗎?一個三歲的敘利亞男童,逃難未果,伏屍土耳其海灘的畫面,轉眼佔據各大主流媒體版面,各界的討論、聲援分至沓來,但時過境遷,如今,多少人仍記得兩年前那個未能成功踏上歐陸,尋求闢護的小小難民?

Aylan並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關於難民的故事。兩年多來,世界各地發生的衝突與戰火仍未停歇,從敘利亞,南蘇丹,到亞洲的孟加拉,緬甸,菲律賓與印尼,許多人大規模的逃離自己原本的家園,遠赴異地,只為尋求一個可以生存下來的機會,多數的他們並沒有成功,有些不幸在半途上失去了生命,有些,沒能獲准第三國收留,在條件惡劣的難民營中終其一生。

名為Aylan Kurdi的三歲敘利亞男童,逃難未果,伏屍土耳其海灘。(視覺中國)

誠然,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的,都需要尊嚴,都有資格擁有基本的生活權利。亞洲很大部份的地區尚處於發展中階段,不僅在國家,文化上彼此有很大的分歧,對於難民的政策,收容問題,更是遲遲未能達成一致,加上許多政府仍未批准「1951難民公約」與「1967難民議定書」,更別說能夠像歐洲一樣,從庶民,媒體到領導階層,有比較強烈的人權意識,對於接納外來移民,較能有所妥協與共識。正因相關的話題較有機會成為主流討論,歐洲及其如何處理鄰近的難民問題經常成為焦點,而另一頭,亞洲地區仍有數十萬,甚至百萬的難民,沒有適當身份,面臨著人口拐賣,非法居留,沒有工作與教育權等問題。

這也難怪,在「被遺忘危機指數」(Forgotten Crisis Assessment)中,前面的名次幾乎都是亞洲國家囊括。這個指數是根據當事人的受害程度,大眾媒體的關注度,捐助與物資的分配情況,以及實際情況的改善程度,篩選出世界上仍有巨大危機,卻未能被即時關注到的那些事件。

曼谷貧民窟(相片由作者提供)

H年紀可能才十多歲,又黑又瘦的身軀比同齡的孩子矮了一截。幾年前跟著哥哥逃離孟加拉,輾轉流離進入泰國,當然,是非法居留。他在邊境的難民營待過幾個月,甚至也一度進出移民局的拘留所,沒有身份,不能受到應有教育,更別說能夠有ㄧ個遮風避雨的家。由於聯合國難民署(UNHCR)區域總部在曼谷,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入,希望尋求庇護,希望能順利轉往第三國...但UNHCR的人手根本不夠,光是等待難民身分的認證,都困難重重,遙遙無期。

為了生存,H和兄長離開了難民營,進入曼谷市區,與眾多非法移民一樣,在各種「非正式部門」(informal sectors)做臨時工(例如: 工地、清潔人員、攤販、沒有牌照的摩托車司機等),在極其惡劣的工作環境、需隨時躲避警察的追捕,賺取僅能糊口的工資,對未來毫無希望。

NGO的人找到H的時候,他已經與哥哥失散許久,獨立在曼谷東南郊生活了1年多。艱困的環境逼著他多少能夠使用泰語溝通,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面容倦怠,說起話來有氣無力卻保持著高度的戒心。他主要的收入來自附近正大興土木的幾處工地,每天清早,柬埔寨籍的工頭(可能他自己也是非法移工)會到指定地點招攬工人,H年紀小,又瘦弱,挑磚搬鋼筋的粗活做不來,多半只能打雜,跑腿,或是協助搭建鷹架,時常要在離地數十公尺的狹小竹架上走動,只要一個不小心,非常可能發生危險。當然,他是不會有任何社會保險的,大多數僥倖混進大城市的難民多半從事著收入低微,又沒有任何保障的工作,而他們甚至沒有在官方的追蹤清單中,生命一旦消逝,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曼谷貧民窟(相片由作者提供)
「以前比較幸運的時候,我在市場幫忙賣東西,老闆娘也是從外地逃來曼谷,後來不知怎麼弄到了合法身份,看我可憐,就讓我平常幫幫她的忙」。
H
「可是有一陣子,好多NGO的人挨個拜訪我住的小社區,宣導什麼人權啊,基本工資什麼的,後來警察也常來巡邏,好幾次我都差點被抓到。老闆娘很害怕,說他不能再收留我了,我沒有身份會給她惹上麻煩,於是塞了點錢給我,讓我離開」。
H

在工地,辛苦工作領的還不到泰國的最低薪資:每日300泰銖,這樣的收入只能與其他不知來歷的人共同擠在破爛的鐵皮屋,以最低的標準勉強能吃的上三餐,至於未來怎麼辦,H搖搖頭,說不知道。原本該屬於青少年清澈有活力的雙眼,在H的眼中卻滿是空洞與無助,甚至有那麼些貌似凝神思索的片刻,透露出絕望,對人生徹底的絕望。

「以前雖然沒有錢拿,但至少有個地方住,阿姨至少會煮飯讓我吃飽...現在做工地的工作很不穩定,有時十天半個月沒有工頭願意用我,就只能去街上乞討……」
H

這樣的故事絕不是個案,像H一樣,甚至年紀比他還小的難民們,掙扎在曼谷,在各主要城市的角落。根據統計,亞洲至少還有超過一百萬的難民需要幫助,但所有登記在冊,暫居在難民營,或著有被相關單位立案追蹤的人數,可能還不到一半。流離在陌生的城市,掙扎在貧窮與絕望之間,為了生存,他們只能毫無選擇的繼續過下去。

兩年前Aylan Kurdi沒能順利逃到彼岸,不幸溺死在土耳其的海灘。約莫也是兩年多前吧,H雖順利的越過重重險阻,躲進了東南亞最繁華的城市之一,然而,等待著他的,並不是期待中的安穩人生,而是另一個不知未來在哪裡的殘酷世界。

他仍順利地存活著,但,是幸?還是不幸?

聯合國的難民議題會議。(相片由作者提供)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iwanttovoice@hk01.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