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來稿】落幕,但仍落寞——《吶喊無聲》觀後感
文:袁君山
剛過去的週末,大專劇團「戲同行」上演十週年音樂劇《吶喊無聲》。看到「吶喊無聲」四字,頓時想起魯迅的《吶喊》和《無聲的中國》,最初還以為有些關係,但原來《吶喊無聲》的藍本取材自國內一宗冤案(聶樹斌案)。故事場景被置換為改革時期的宜興市,講述主角林政廷(鞋廠老闆)被「良心」驅使,竭力查明一宗跟他看似無關的冤案──青年方木善(鞋廠工人)因牽涉一宗姦殺案而含冤枉死。當主角尋求「真相」時,遇上同樣追求公義的記者和在不同位置奮鬥的昔日好友。在這條公義道上,主角不但遇到權貴的攔阻,更與好友、倫理、價值等發生衝突,而弔詭的是,方木善的枉死原來是主角間接促成的。
《吶喊無聲》的對白、音樂、佈置、道具都充滿港式味道,「再現」了年青一代的中國想像。這套想像無關乎對與錯、是與非,卻折射出新世代對歷史、國家、倫理的看法與懷想。恰恰是運用港式道地的語言,書寫這樣的中國故事,才會扣人心弦,帶出共鳴。劇中一個帶點黑色幽默的地方,應是姦殺案的真兇在獄中(被)用大麻繩上吊的一幕。但在另一幕,林政廷和太太王麗華在獄中相會、相談、相擁,帶來難以言喻的無奈和哀傷。兩幕同是牢獄的場景,大概只有香港人才能領會當中的荒涼。
《吶喊無聲》雖以主角的推移為主軸,但貫穿整個故事的其實是一顆「心」。這顆「心」是連繫主角和冤死青年的中介物,也是故事開始和結束的重要「符號」。「心」不但把記憶從死者轉移到生者,也在日常生活中向生者呼喚記憶。「心」所隱喻的是一種抗爭意識,不僅是良心的反抗(追求良知、公義、真理),也是記憶的反抗(拒絕遺忘,凡事盼望)。《吶喊無聲》不僅批判權貴和「權力」的運作,卻同時冷酷地提醒我們自身陷入權力的網羅之中,甚至可能是當中的既得利益者,一如傅柯(Michel Foucault)的權力觀。
劇目名為「吶喊無聲」,有趣的是「吶喊」和「無聲」兩者本身是不相容的,甚至是對立的,卻恰恰放在一起,充滿辯證的意味。整個故事的幽暗處,不是從「吶喊」到「無聲」的轉折,而是「吶喊」和「無聲」之間所充斥着的張力和矛盾。主角為公義而「吶喊」,但公義的代價卻是他的「無聲」。到故事尾聲,冤死青年終於獲得平反,可是主角卻要付上自己的性命,從此「無聲」。「無聲」的弔詭處,不在於公義的挫敗,而是實現公義的代價和方式──公義的彰顯竟然在它的破損才得以完全,讓人不期然想到希望和絕望同為虛妄的所在。
故事結尾並不是以現實主義的場景結束,卻以有點虛幻、荒誕的畫面終結。倘若故事在法院為死者平反一幕結束,結局縱使不完美,但訊息卻是明瞭清晰,觀眾心裏大概都會有些着落。但編劇所安排的結局卻是主角的自殺和再一次的換心手術,象徵着「心」的轉移和傳承,也同時暗示着主角的故事會以另一戲碼再次上演、繼續上演。這種安排究竟是直面絕望,還是寄托希望呢?這個扣問一直迴盪筆者心間,或許要靠觀眾自行解碼。
最後,不得不提感動筆者之處:每位演員給力和用心的演出,激起了青春的花火、熱血和「異聲」。台上、台下的年青世代縱然在這世界跌跌撞撞,但頃刻的舞台時光卻是美好。當我們落幕後回到世界劇場,「心」或許仍舊落寞,但舞台時光卻是你和我永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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