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傷醫舊患:桑德斯和民主黨的選舉映畫戲
假作真時真亦假。政壇如戲,同類情節循環往復,百轉千迴……也許,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沒想像中困難:政客和公民,至少均需意識到什麼不是真實政治。前者演戲、後者看戲,真實政治的實踐就永遠不可能,更遑論公民長久下去也潜移默化地開始演戲;不無諷刺,政客反而成為了觀眾。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支持桑德斯的佛蒙特州青年 Jamal 如是說:「十多年前聽他說要大麻合法化,我那時就覺得『嘩,這人與別不同!』」這句話背後的心理機制是如何運作的呢?
新傷醫舊患的「動作搬演」
以狂熱情緒遮蔽創傷或真正問題的戲劇性行為,精神分析學(Psychoanalysis) 稱為「動作搬演」(acting out)。法國精神分析大師拉岡(Jacques Lacan)在 1963 至 64 年間的講座「Anxiety」中提出,「動作搬演」是人類對「創傷」的自然反應,乃「創傷復發」(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1。換言之,人類將自身情感投射於某人或某物上,以迴避創傷的時候,後者總會不可思議地「復發」;而「動作搬演」正是在「復發」後,人類下意識地以某種行動再次迴避。
「動作搬演」是一種弔詭的現象。試想像:一個人因為經濟壓力,心理出現問題,因此向心理醫生尋求出路。但由於光顧心理醫生所費不菲,心中就更加焦慮,只能再掏錢給心理醫生……「光顧心理醫生」就成為了一個去逃避真實問題的「動作」。通過這個「動作」,一方面感到自已「正在解決問題」,但正正也是因為這個動作,真正的經濟問題又必然會再「復發」或「回歸」。現在,美國的選民們通過觀看一場又一場的大選「映畫戲」,又何嘗不是一種對真實問題和創傷的「動作搬演」呢?然而,「創傷復發」與「動作搬演」兩者,究竟是「雞與蛋,何者為先?」則無從稽考。
2014 年,佛蒙特州長桑德斯向一眾「華爾街大鱷」宣戰:「讓我們向華爾街和其他地方的富豪和企業領導人,發動一場道德及政治戰爭,他們的政策和貪婪正摧毀美國中產階級!」2016 年當下,已成為美國總統候選人的桑德斯,又在其競選網站中(https://berniesanders.com)開宗明義地指出兩點「關鍵行動」(Key Actions),分別是:
一)桑德斯已提出《大得不能倒就是大得不能存在》法案來分裂大銀行、不允許任何「大得不能倒」的機構,使用美聯儲折扣貸款機制,或使用保險存款,以進行高風險活動;二)桑德斯在 1999 年帶領捍衛 Glass-Steagall 法案條例的抗爭。該法案防止了銀行(尤其那些「大得不能倒」的銀行)使用顧客的錢財進行賭博。桑德斯現時是《Elizabeth Warren/John McCain 法案》的共同提案人,旨在復興 Glass-Steagel法案。
不難想像,桑德斯的政策得到了大多數曾參與「佔領華爾街」的民眾、青年人甚至名人的支持。從「熱血沸騰」(Feel the Burn)諧音演變出來的句子「感覺很桑德斯」(Feel the Bern),瞥眼間成為潮流用語。但在青年人支持桑德斯這個案例中,我們不認為美國社會的「創傷」或問題,可以單純歸因於社會中「富豪和企業領導人道德和貪婪」的問題。一方面,事實反覆證明,相比於後者「不認賬」的可能性,這一小撮人往往「相信」自己行為合乎道德;而另一方面,即使我們真的可證明他們「錯咗」,狂罵一隻狗是「狗」,也無補於事。
美國社會的「創傷」,是其政治和經濟之間相輔相成的「結構」和「邏輯」。既然如此,那所謂的「復發」,要麼以全面轟動美國政經結構的金融海嘯出現,要麼就以基斯頓比爾(Christian Bale)主演的《沽注一擲》(The Big Short) 這類寫實主義電影出現:在一個扭曲的社會結構中,就連扮演「好人」的主人公,也必然「違背道德地」使幾百萬人失業、失去房子。而所謂的「動作搬演」,就是此時選民盲目追隨「Feel the Bern」的高潮,通過情緒激動一時給予的動力,陷入遺忘「真正問題必然回歸」的過程,因而墮入新傷醫舊患(政治經濟結構)的荒謬輪迴中。
深層次死局:桑德斯政治上的先天殘缺
桑德斯的改革方案,根本沒有觸及到政治經濟(Political Economy)的深層結構。從「政治制度」的現實入手,去理解桑德斯方案何以如此,我們需首先明白美國總統候選人提名,是由「代表人票」(Delegates)決定,而不是直接由民眾一人一票的形式產生。
當然,「代表人」正是由民眾投票產生,但在民主黨內部,還存在「超級代表」(Super Delegates)一同投票選擇黨內總統候選人。以民主黨第二場黨內初選的新罕布什爾州為例,桑德斯得到的代表人票比希拉里多(15 比 9),然而兩人最後的票數卻相當(15 比 15)。原因是,超級代表的選票由希拉里全數獲得。
「超級代表」不由一般大眾投票選出,反而類似香港立法會中由特定團體選出的「功能組別議席」。就美國目前情況而言,「超級代表」可說是大財團的傀儡。比方說,在新罕布什爾州初選力阻桑德斯出選的其中兩位「超級代表」,分別為 Joanne Dowdell 和 Emily Giske。前者為梅鐸新聞集團的全球政府事務副總裁,負責選擇和「投資」目標候選人;後者為專業的政治遊說員,其客戶包括 Airbnb、Taco Bell 母公司 Yum! Brands、Pfizer,以及為高盛、富達和美國銀行服務的貿易組織(The Securities Industry and Financial Markets Association)。換言之,現有的政經結構,使桑德斯從一開始就根本不能真正貫徹他看似具革命性的經濟改革。
新美式宗教:空想「社會主義」
在政治經濟的格局下,桑德斯的經濟方案也必然難產。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美國群眾逐漸摒棄傳統民主、共和兩黨的政治主張,而桑德斯現在的競選口號,恰恰滿足了尋找激進和理想主義的群眾的欲望。桑德斯主張徵收美國財政歷史裏前所未有更重的遺產稅和累進稅,同時設立比奧巴馬政府更全面的醫保和更高的最低工資(從奧巴馬提出卻至今未能落實的每小時 10 美元調高到 15 美元)。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這些政綱更像是空想主義式口號。
去年9月,華爾街日報以《桑德斯提案的標價:18 萬億美元》的標題批評這位總統競選人。據報告,該提案計劃將 14 萬億,在十年內花在醫保費用。雖然桑德斯反對這種說法,但據今年2月份《紐約時報》的最新分析,就桑德斯已將醫保費用調高至 27 萬億美元,「從而使他提案直至 2026 年的總支出,增至超過 30 萬億美元」。如今美國政府負債嚴重,它能否真的負擔如此龐大的開支,實行北歐式福利主義政策?
面對質疑聲音,桑德斯的支持者會拿出學術神主牌來迴避問題。《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作者皮克提(Thomas Piketty)對桑德斯的肯定態度,正好成為支持桑德斯的「左翼青年」最好的辯護。可是,當青年人開始將學術「大咖」的離地口號信奉為教條時,他們與美國福音派教徒及 Justin Bieber 的盲目粉絲,是否同質?
另外,桑德斯的支持者,似乎「選擇」遺忘桑德斯本人的右翼傾向。這裏包括他主張提高反恐運動中無人戰機的使用頻率,甚至把 Vermont 轉型為無人機製作中心。桑德斯也贊成以色列以「自衛」旗號,狂轟濫炸一般左翼分子都支持的巴勒斯坦。可見美國的所謂「左翼」支持者對桑德斯的情懷,更像一種宗教式狂熱。
反過來說,社會去中上層及低層人士,不會因為離地的政綱和諸如「道德之戰」的口號,而投票給桑德斯。南卡羅萊納州的慘敗,就是最佳證明。這個州以黑人和墨西哥人等少數民族為主,反映桑德斯的空想式「左翼政策」,是在經濟及族群方面,都得不到美國最基層群眾的支持;另一方面,美國精英階級同樣對桑德斯不屑一顧──除了新罕布什爾州以外。桑德斯在 3 月 1 日的「超級星期二」中,亦因得不到「超級代表」的支持而慘敗。
原來,真正願意成為「桑德斯競選總統」這場映畫劇的粉絲,只是社會中的「中產人士」。自命為「左派」或「社會主義者」的中產人士,他們的理念很可能源自於大都會的「多元文化主義」。事實亦證明,桑德斯最受紐約和洛杉磯等大都會的年輕市民支持。有沒有可能,後者是由於身處大財團林立的「大都會」中,而無意識地感到無力,才會透過宗教式崇拜,來彌補自身無奈的創傷?
不難理解,被壓抑的無力感是為何能通過「Feel the Bern」得以舒緩和宣泄。然而,當把這情緒,跟當下巴勒斯坦人和被無人機無止盡轟炸的阿富汗人所真正「Feel」的「Burn」比較,我們感到一絲諷刺,也不足為奇。
萬戲不離本
3 月 2 日,桑德斯這齣映畫戲因為「超級星期二」大敗而極可能落畫,但細想一下,他或許不是這個片種的唯一代表。如果說「佔領華爾街」運動的支持者,最終成了桑德斯的「粉絲」,共和黨內部也上演著類近的戲碼。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引發了一年後的「茶黨運動」。
一如桑德斯,今天的特朗普也打著「激進」牌,吸收了這個運動遺留的政治力量。只是有別於桑德斯的大都會中產民粹,特朗普的粉絲主要來自美國中部的中產人士。
回到我們的主角民主黨。照理推斷,他們應該擔心奧巴馬的低迷民望,將拖累民主黨在總統大選中的得票率(2015 年 Gallup 民調反對奧巴馬者約佔 50%)。須知,在桑德斯和特朗普之前,早就有人演了同一劇本。2008 年,奧巴馬作出了「Change」和「Yes We Can」兩大參選承諾,可是自他當選總統八年以來,卻沒有兌現。
「『動作搬演』總跟隨著『創傷復發』」,這個邏輯確實體現在民主黨的支持者身上。按照民主黨的內部劇情發展,戲碼好像是由「無能」的奧巴馬,「搬演」到「激進」的桑德斯,再過渡到「女性與少數民族英雄」的希拉里身上,由她主演「溫和、女性和中間派」為主軸的第三部曲。
假作真時真亦假。政壇如戲,同類情節循環往復,百轉千迴。希拉里的支持者,何嘗會記起她前陣子的電郵醜聞、駐利比亞美國大使的危機、與中東大玩家的非正常經濟關係……誠然,我們不相信這一連串滑稽現象背後的陰謀論,但在歷史過程中持續呈現的事實,迫使我們自問:基於上述種種觀點,美國人民又該如何相信政治?
也許,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沒想像中困難:政客和公民,至少均需意識到什麼不是真實政治。前者演戲、後者看戲,真實政治的實踐就永遠不可能,更遑論公民長久下去也潜移默化地開始演戲;不無諷刺,政客反而成為了觀眾。
踏出第一步,才能再走第二步──解決問題吧,踏實地解決政治經濟的問題吧!
後記:桑德斯式「社會主義」系譜
尤金.德布斯(Eugene Victor Debs)是桑德斯的「精神導師」。他是美國組織工會的先驅,先後創立了美國鐵路工會(American Railway Union)和世界工業勞工聯盟(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IWW])。二十世紀初,他在美國領導一個備受推崇的反資本主義運動。桑德斯擔任佛蒙特州長時,曾經把德布斯的頭像高掛在其市政大廳內。
然而,當時也出現了另一群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人,他們對「革命」不感興趣,被戲稱為「污水渠社會主義者」(Sewer Socialists)。這個稱謂,源於同時代的「社會主義者」Victor L. Berger──他僅僅因為改善密爾瓦基的污水渠道系統而成為州長。可以說,「污水渠社會主義者」無意推翻資本主義,只為當上公職,以「提升」政府的行政效率。
那麼,桑德斯這位所謂「激進」的「社會主義者」屬於哪一邊呢?如前所述,既然他不但因漠視「政治」而無法改革經濟,同時也只懂提出空想經濟方案,又如何能像他導師一樣,主張「推翻資本主義」呢?看來桑德斯的所謂「社會主義」,更像關心「污水渠」項目而已。
1注:在學術界,此術語更準確的譯法為「被壓抑之物的回歸」,為了行文方便,在此譯作「創傷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