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朝暉、黃莉瑩

近年不少港人，相比回歸初年更質疑中央政府對維持「一國兩制」的決心。針對這一問題，本中心今年利用1997-2016年港大民調資料進行分析，希望用科學實證的方法來研究哪些群體對中央政府信任度出現改變及影響改變的關鍵因素，並運用研究結論來解答一些來自內地官員、學者，這廿年來對央港關係，特別是港人對中央信任度的一些誤解。

為了更清晰呈現偏好，我們對民調數據結果進行以下處理。首先，將認同自己是「中國的香港人」與「香港人」歸為一類；「香港的中國人」與「中國人」歸為一類。我們將通過這兩個群組，來看這廿年所出現的變化。

對港官員及學者常見的三個誤解

誤解1：隨年齡增長，港人會更傾向信任中央政府

有關說法，在內地學界及對港系統中尤為盛行。例如，從事香港《基本法》研究廿年的現任中聯辦法律部部長王振民教授，他亦曾經公開表示，理解作為年輕人或會有些瘋狂想法，但只要長大了成熟後就不會對中央有抗拒。前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早前接受中評社專訪時，也對年輕人未來的「轉軚」充滿信心。他指出，青年人對社會不平事，拍案而起是正常的；不過究竟閱歷不深，對社會看法難免片面，等到念完書、出來工作、成家置業就會要求社會穩定，「所以原來支持民主黨的，最終會轉過來支持民建聯，這是自然規律。」

根據我們的研究結果，事實並非如此。研究發現，年齡對於受訪者對中央政府信任度傾向並沒有明顯影響力。圖1顯示了由1997至2016年，不同年齡層的人群在不同時期對中央政府信任度的變化趨勢。如果我們將時間節點分別設為回歸後的前10年和後10年，藍線為第一時期（1997至2008年），橙線為第二時期（2008至2016年），來分別比對不同時期港人信任度的區別。

以藍線中20-24歲群體為例，此群組的信任度界介在05-0.6之間；十年後，此群體將會是橙線的 30-34歲群組；信任度依然維持在0.5-0.6之間。 同樣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年齡群體。對比兩個時期的曲線，可得出年齡增長並不見得對信任度有明顯改善。 其次，數據結果發現，在2008年後的青年人（35歲以下的受訪人群）信任度的起點比過往低，大部份低於5成；換言之，不信任的比例比信任的多。

如果學者長期對年齡增長因素過分樂觀，恐怕純粹誤讀。那麼2008年後的受訪年青人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度起點低，將會是中央及特區政府一個重要警號，再過廿十年，相對信任中央的老年群體不在人世後，這些青年人將會佔據未來人口的大多數。

誤解2：長期以社會階層來分析，忽略性別的影響

過去不少內地學者經常會以經濟及社會階級來分析港人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傾向。普遍會認為較支持建制派及中央政府的群體是「低收入、學歷水準較低、勞動階層」；相反較支持泛民主派的是，「高收入、高學歷、專業及中產階層」。這個老生常談的結果，與數據反映結果是一致的。然而，上述因素 (學歷、收入、職業和階層) 實際上有強烈內生性，但以此作為理解港人對中央信任度的傾向並不充份。

男人比女人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度比較穩定也較信任

本中心研究發現，性別及年齡綜合來看，對理解港人對中央信任度的改變有重要啟示。(見表三) 其一、男性相對女性，不論在1997-2008或2008-2016的兩個時期曲線，數據都反映男性比女性對中央政府信任度較高。 其二、男性實際上對中央信任度是相對穩定的。從表一可見1997-2008年(藍色) 的曲線，如同右移至 2008-2016年(紅色) 的曲線。在最近五年，香港整體社會對中央政府信任度較差的情況下，男性不同年齡層的改變幅度比較一致。 其三、相反，數據反映女性在過去廿年間的信任度波動幅度較大。數據發現，25-45歲年齡間的女性會對近年各類社會事件，及政治氣氛受較大影響。

如果綜合本中心另一項進行中的跟進調查，「從性別角度看港人對中央政府信任度調查」也有類似發現。在「焦點小組」(Focus Group) 中，男性也明顯對於內地及親建制媒體、政客喜好標榜的「國家成就」，例如對「中國國際地位提升」、「一帶一路戰略」等；甚至對於國家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強力遏止港獨」等相對父權的字眼，都會有較兩極的支持或反對立場。支持者可以理解並支持國家立場，反對者則對中共存有強烈懷疑。

然而，女性則有不同的結果。「焦點小組」及民調數據分析都發現，25歲以下的女性實際上對上述「國家成就」的字眼都有較為負面的觀感或傾向「沒感覺」。尤其在25-45歲的女性群體，不只是對「國家成就」等字眼好感度較低；同時對於恫嚇式的說法，如：王振民教授早前說「如果以香港的自治對抗中國，「一國兩制」將不復存在」或「中央隨時可以動槍動炮遏止港獨」等言論都有較強烈反應。絕大部份女性受訪者並不支持港獨，但是對這類「不穩定」的央港關係顯示出強烈的不滿。本中心的觀點認為，由於該階段女性處於適婚及生育年齡，她們會更關心香港政治環境及央港關係是否穩定，希望下一代子女擁有較好的成長環境，所以認為此會令她們對經濟政治更為敏感，容易改變觀點及信任度。

誤解3：金錢能買來港人對中央政府的好感？

最後，對港官員及學者經常的普遍誤解是，香港經濟狀況及社會民生是主宰性因素，影響港人對中央信任度。此類說法比比皆是，在此不作列舉。

研究嘗試加入廿多個的數據指標，當中包括社會觀感、經濟指標等，不論利用決策樹 (Decision tree) 或單一規則分析法 (One-rule method)，都發現港人對中央信任度的關鍵因素是「對一國兩制是否有信心」。根據港大民調數據發現，實際上港人在回歸前絕大部份對「一國兩制」有信心的；但對中央政府信任度是較不信任的。 近年，兩者已經趨向一致。 換言之，實際上能否改善港人對中央政府信任度，關鍵是中央實施「一國兩制」時是否讓市民感到穩定、可靠和具有一致性。

（見表四）決策樹模式進一步發現，根據歷史數據，實際上只有在中國GDP增速在9.23%以上，港人總體信任度較高。在中國經濟增速放緩的背景下，30歲以下的港人對政治環境、言論自由等的感觀指標，實際上決定了是否信任中央政府。 由此可見，對於青年人來說，大家關心的恐怕不是「錢」；而是要給予青年人更自由、正義和公平的政治環境，這是中央政府及對港部門值得思考的問題。

在簡明闡述研究結論及解答三大常見誤解後，中央政府及對港部門值得思考以下幾點。第一、過去廿年是否予港人印象或處理中央與特區關係上，表現太過「父權」，過份強調「中央權威」？ 筆者始終認為與其長期以恫懼、權力宣示或鬥爭為綱的方式處理爭議，又會否值得考慮轉變固有方式？真正讓港人感到中央與香港市民同心同德，更多的人文關懷，尊重香港的自由價值可以爭取更多信任及支持。 第二、數據反映男性對中央觀感早在20歲前就建立，女性則在25歲以後會較敏感。對港部門又能否從不同年齡或性別視角來考慮如何落實「一國兩制」，有針對性地考慮不同性別及年齡群的訴求及期望？

最後，筆者也希望反思現時中央對港部門工作中，廿年統戰工作中不少都試圖以經濟及利益收買人心。筆者想引用過去在公開講課中常舉的例子反駁及作結：

錢買不到愛情，同樣買不到愛國的。

註：感謝香港大學民調研究中心、鍾庭耀博士及高級數據分析師戴捷輝先生提供數據上的協助。

【編按：作者林朝暉、黃莉瑩分別為北京港澳學人研究中心理事及研究員。】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iwanttovoice@hk01.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