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歲尚幼之時，覺得母親手上隱約有一陣氣味。我能聞到是因為她常捧著我的臉。那味道說不大上來，總之不能算是好聞的。我也拿起自己的手來聞，沒有。我便以為這是做女人或者做母親的人所特有的氣味，於我反正是遠得很。後來，我竟也已離家多年了。有一晚，我燉了湯，又循著記憶裏的菜式炒了兩道小菜。吃飽喝足躺床上，一陣久違的氣味飄了來。我抬起手，明了了。是我切蔥，切姜，切蒜，切了各種菜，又經油煙熏烤之後，殘留在指尖的氣味，怎麼都洗不盡。

我想，我終於也到了過去覺得極遙遠的年紀。

我出生於八十年代，趕上了「八十後」末班車。所謂「八十後」，內地香港皆有這一說法，不過內地的「八十後」少了一層政治意味，所言者僅僅是「嬌慣又叛逆」的獨生一代。人們注視著這代人，也搖著腦袋想說看不慣，可轉過頭又在等待著，等著看這些受了更高教育，見過更廣闊世界的人，將來能活出什麼新的氣象。

十年前，我在大學內，所見的同輩面孔無不對未來懷著無限憧憬。那時是沒人聽信「忠言」的，不用刻意去張揚什麼，一睜眼，不安分全寫在無褶的臉上。短短十年，我們這一代眼見著就銳氣全無，稀里糊塗游入了生活的深水區——不拼命踩會沉底，但拼了命也不過是不沉底。夢想很難說破滅，破滅也還有破——的悲壯一刻，夢想只是一列從身邊經過的車，開始追了幾步，還想追卻猶豫了，再等就徹底跑遠了，但，跑遠了就跑遠了吧，也好。回過身來，還有手中的孩子帶著新生的希望。日後，他定能活出不同於自己的新氣象。

人多看不上父輩的生活，尤其工作和婚姻，然而鮮有人最後真能走出一條全新的路。老去的叛逆者看不起新的叛逆者，認為自己沒走通的都叫幼稚；破壞者照樣又建起堡壘，也變成了守衛者。可這不就是一代代人傳承的樣子？也許吧。但正因如此，我才有種巨大的虛無感，感到可歎，也感到可惜，假如活著不過是日復一日；我也有種驚怖，想起少時上一代那不屑的眼神，或者未嘗不是因為他們也曾衝動過，而最後竟也都失敗了。前人落入了前前人的套子，覺得後人也理應落入同一個套子。這套子是哪兒來的呢？大概沒人說得清楚，沒人說得清楚的就都叫「自古以來」吧。

後來我明白了，當年那一個個閃亮的模樣非是你我他，乃是青春自己發出的光。任多平庸的人，籠罩在這美妙的光環下，看上去也依然是耀眼的。八十後、九十後、千禧後……一代代浪潮翻滾而去，浪頭高揚以為是自己的選擇，其實只是前推後擁的力量所至罷了。要等到青春褪去，才露出高高低低的真正面貌，而絕大部分人，都配不上他的青春。

還有件事，也是母親曾對我說過。那年家裏來了親戚，有年長的男人忽而問起她今年多大了，母親說三十，對方露出半詫異半得意的神色，說：「哦？」略停了停：「也是半老徐娘了。」這話硬邦邦掛在了她心上，不是因為對方不懷好意，讓她惋惜的只有太易剝落的青春。如今，我也離三十歲不遠了，我想我自然也配不上曾經發過的夢，但還有一點點無言的希望，願青春的色彩從身上淡去後，我為自己留下的不會是一臉貧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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