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瀧澤勳

朋友介紹之下，我買了香港兒童交響樂團《2017 秋季音樂會》的門票。朋友如此極力推薦，事出必有因，坦言我是本着探個究竟的好奇心，而非期望入場的。豈料我這晚看到的是一位位大放異彩、前途無限的年輕人們。

音樂會由樂團音樂總監葉惠康博士進場揭開序幕，他以說書人的身份，坐在台側，在樂曲前後介紹樂團的歷史，以及部分傑出團員的成就，而以葉老先生的在本地古典樂壇的「江湖地位」，他可算是最有資格問鼎這個角色。

音樂會隨即由年輕指揮家梁書銘執棒，帶領樂團內其中一支樂隊：莫札特團，演奏貝多芬《第一交響曲》。莫團由年幼音樂家組成，乍看由四五歲至十歲不等。團員之年幼，跟演繹之細膩的不相稱，令人讚嘆不已。在演繹貝氏初出茅廬之作上，團員為樂譜蘸上初生之犢的勇猛。縱然銅管樂器演奏伴有瑕疵，但整體仍在四個樂章呈現豐富多變的情感，樂團在詼諧曲中，展示了歡愉和抱負，可見指揮和樂團之功力。

及後在第四樂章開首一個堅定而強悍的強音，全團表現穩定，銅管樂器亦能克服先前的波瀾，與木管樂器遙相呼應，在弦樂組的強勢下，一同將樂章推向高潮，歡天喜地來得有理有致。英國音樂家唐納‧唐維爵士（Sir Donald Francis Tovey）曾經說第四樂章好比「貓從袋子裏跳出來」，但在梁書銘指揮棒下，莫團的演繹則是「小貓破袋而出」，那種歡愉來得更初生之犢，結尾也顯得威風凜凜。

莫團初次擔綱演出，已見顯著成果，情感流露真摰，只待技巧和音色更臻完善，便能真正成為獨當一面的樂團，但我相信，這天不遠矣。

貝多芬團則由較多青少年組成，隨習樂年齡之增長，無論在音色、和聲、抑或風格都漸趨成熟，在我個人看來，堪與專業樂團相比。在一連串的協奏曲選段中，貝團呈現其恰如其分的本質，既不僭越獨奏樂聲，亦不會委自瑟縮，是不亢不卑的樂聲。

在布魯赫（Max Bruch）的《G小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前奏曲由小提琴手黃仲賢演奏，他的音色明亮，在快板之中帶有一絲堅強，彷如暴雨中飛翔的小鳥，令樂章感傷氣氛有了強悍的特色。而蔡鎧汶則負責獨奏柔板，她在第二樂章中示現具穿透力的琴聲，帶點如歌（Cantabile）的風格。在貝團的樂聲烘托下，樂章讓人神往。演繹終曲的第二小提琴首席區穎琳，琴音生動有活力，處理快板清澈通透，駕馭琴弦功力成熟，可以看出她每一秒都在跟它打交道。而值得一提的是，在琴聲響徹殿堂之際，我竟然聽到茱荊亞‧費歇爾（Julia Fischer）的冷靜處理，相信明日之星，指日可待。

中場休息過後，由大提琴手陳諾謙獨奏龐柏（David Popper）《E小調第二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那是強中強手的演奏，迷茫蕭煞，對現實呼告狂放，樂章滿載富感染力的音符。緊隨其後，華爾頓（William Walton）的《中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可見，貝團是個鮮明的樂團，氣勢逼人，別具風範。每一彈指，每一拉奏，弦樂組正顯露其光芒。而樂團中提琴首席何成駿，則負責獨奏，他的琴音在虛實之間浮游，有種凋零味，也有孤芳自賞的個人風格。時而剛勁，時而柔和，是個游刃有餘的樂師。

在中、大提琴獨奏後，回到法國作曲家聖桑（Saint-Saëns）《B小調第三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樂章由周藝珊擔綱獨奏，盡顯傲氣、個性和堅決，而她的風格就與及後的中提琴手葉曼芯涇渭分明。演繹史地米茲（Carl Stamitz）《D小調中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的後者，琴聲典雅無比，有種莫名的厚實，好比箇中擁抱無窮歷練。但在感情流露之餘，她能同時發揮精確的技術，複雜多變的旋律在她看來，只是運珠掌上。

至於說到我個人認為最佳發揮的，就是小提琴手曾珞僖獨奏的《西班牙交響曲》，在他的琴聲中找到天才般的詮釋，亦引發聽眾無盡想像。西班牙舞步節拍突出，初則慷慨激昂，後轉委婉曲折，最後迎上高潮戛然而止，整樂章的佈局謀篇令人拍案叫絕。貝團堅定的樂聲亦將法國作曲家拉羅（Édouard Lalo）的意念發揮得淋漓盡致，才華橫溢。在我看來，曾珞僖會成為八面玲瓏的小提琴家，處理複雜炫技之作，將會是他的個人特長。

別忘了，他們是兒童交響樂團。先前一連六首協奏曲水準極佳，讓人思疑他們來自專業樂團，但中提琴手梁善壓軸登場，以美國近代作曲家安達臣（Leroy Anderson）的《快節奏的提琴手》協奏曲告訴聽眾，他們每一位還是童真和調皮的化身。別看梁善個子小小，拉琴技巧可謂上乘，一切音符運籌帷幄，但是站在我眼前的，不是一個精心策劃、千計萬算的樂師，而是一個童心未泯、不亦樂乎的可人兒。

貝團的演奏總是在最佳狀態的，樂章開首總是堅實而準確地拿捏情感，不需要任何熱身和適應，一切只因訓練有素。面對如斯八面玲瓏的樂團，作為比他們年長的習琴者，我真不禁汗顏，眼見後生可畏委實鞭策，亦對本港古典樂壇生力軍光芒初現而感期待。

是夜音樂會令人難以忘懷，同時亦教聽眾對下次演出翹首以待。我呼籲各位記住這九位大放異彩的獨奏精英，啊不，請各位記住大放異彩的香港兒童交響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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